怀念小人书

怀念小人书

范会新

　　在我童年和少年的阅读记忆里，小人书和带插图的小说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小人书学名叫“连环画”，是我国传统的艺术形式。连环画图文并茂，文字简单，即使没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也能看懂，那一幅幅图画，配上几十个文字，薄薄的几十页，便能凸显出一个个令人神往的故事。在那个物质、精神极度贫乏的20世纪70年代，小人书是少年儿童甚至部分成年人的主要精神食粮。

　　童年的记忆里，最让我难忘的是父亲收藏的那一箱老旧、泛黄的小人书，放学后，我总是快速地写完作业，便俯在书桌旁，手捧着一本本被称为“小人书”的连环画，享受着独有的时光，那种满足徜徉在内心深处。尽管那些小人书已经旧得缺皮少面，每一页里都会有我不认识的字，可我却喜欢看上面的每一幅图画，喜欢静静品味画中人的情感，品味其中的喜怒哀乐。

　　比方看卜孝怀绘制的连环画《林冲雪夜上梁山》，豹子头林冲被发配到草料场看管草料，高俅派人去烧林冲看管的草料场。能烧死林冲最好，烧不死林冲，草料毁了林冲也一样死罪。刚好那晚大雪压塌住所，林冲便在山神庙暂住一宿。陆谦、富安被派去火烧草料场，完事后在山神庙歇脚。两人互相谈论的时候被林冲识破其阴谋，一怒之下杀了陆谦、富安。林冲扛着花枪，手提酒葫芦，顶风冒雪直奔梁山而去的背影，真的很帅。觉得正是那些画得很“帅”的插图，使我在识字不多的时候看连环画，能够更加身临其境，对奸臣和英雄有了如看电影般的直接认识，也使小说变得更加生动而有光彩。

　　周作人在《小人书》一文中说，马路边摆设一个摊，放着很多横长的小册子，八分图画两分文字，租给人看，但十有八九都是小孩，所以称作小人书是名副其实的。

　　童年时，山村闭塞，唯一购物的地方是三十多里外的一个老街，每逢三、六、九日大人便去老街赶集，买一些针头线脑，还有化肥种子等。每次和大人一起去赶集，老街上诱惑我的，不是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不是香喷喷的各色糕点，不是喜欢的红绸带，而是摆在某棵大树下或巷道拐角处的小人书摊。摊主把折页式的木展板，靠在一面墙上，延长伸展，密密排放着各种小人书，顺着墙边一字排开几个凳子。书摊四周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密密匝匝，有蹲着看的，有坐着看的，有靠墙站着看的，还有几个小脑袋挤着看一本的。

　　书大多破旧得很了，有的甚至连封面都没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在我眼里，是散着馨香的。我穿过川流的人群奔过去，我穿过满街的热闹奔过去，远远望见那一册一册挂在墙上、摆在地上的小人书，在风中一荡一荡的连环画本，心里腾跳出欢喜来。我扑过去，蹲在那里，租了书看，直看到暮色四合，用尽身上最后一枚硬币。

　　为了攒钱看书，我们物尽其用，放学的路上捡空酒瓶、牙膏皮。每逢听到胡同有人吆喝收破烂，便飞快地跑回家，用攒的牙膏皮、空酒瓶、烂鞋底换取几角钱。最让我高兴的事，是给母亲打酱油、买盐、买醋，剩下的几分零钱就归我啦。把几分钱偷偷放进攒钱的方盒里，心里乐开了花，一张一张数着，计划着能看几本小人书。后来觉得租书看不过瘾，便买回家看，下课看，和小伙伴们交换着看。小人书的内容包罗万象，《星火燎原》《红岩》《射雕英雄传》《地道战》《水浒传》《小兵张嘎》《西游记》等一些名着、故事，方寸天地，包罗万象，为我单调的童年生活打开了一扇学习的大门。在那个动画片、电影都不那么盛行的年代，巴掌大的“小人书”，曾是很多孩子的精神食粮。小人书曾以它特有的方式，滋润着我们成长，直到现在，虽然很多故事情节都不太记得了，但是那时候看小人书的快乐，却仍然记忆犹新。小人书，是我童年巨大的诱惑，也是在我心中系着的一种特殊的情结。

　　小时候看小人书，大多时候是被里面精彩的故事情节吸引，很少仔细研究画面。后来走上工作岗位，知识丰富了，视野开阔了，当我再次回到老家，在老屋的角落里，翻出儿时曾经翻看过无数次的那些小人书，发现里面的画真是一绝。在美术界有“大美术”和“小美术”的概念，大美术是指国画、油画等主流的创作形式，而连环画、插图等小众的创作形式属于小美术。小人书用黑白线条勾画出来画面，简洁却不简单，细细品味每一个人物的神态、表情、衣着服饰，甚至是周围的景物，都刻画得细致入微。

　　那些儿时引领我们走入故事中的绘画作品都是由专业画家所作，并被无数收藏者视为珍品。比如，《西厢记》里，张生初见崔莺莺时被迷得像丢了魂似的欣喜若狂；想再次见崔莺莺，每天在花园墙角踮脚尖张望的急切和期盼；抱得美人归之后的幸福、满足神情。又比如，在《杨门女将》中，佘太君请兵时，每个人物的表情刻画，都不尽相同。仁宗皇帝的犹豫不决，忠义之臣的义愤填膺，奸臣脸上的算计与不服，都跃然纸上。画面中每一个人物的嬉笑哭闹、爱恨情仇，都刻画得细致入微，让人意犹未尽。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还十分注意形体的造型美，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经过严谨的艺术构思，着意表现出人物动作中美的韵律。

　　在今天，我们生活在媒体爆炸的时代，电视、网络和各种影像让人目不暇接，插图和小人书已经离我们远去。穿越时光，重温孩童岁月，它陪伴我度过了童年的快乐，给我文学的启蒙。它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记载了那个时代的流行产物，它的悄然撤离，成为一个时代的封存。

　　我怀念在今人看来经济效益低下、又是“费力不讨好”的绘画品种，不单是对童年的追忆，那些优秀的插图和小人书永远会有它们独立的价值，它们不是机器的制造，而是出自人心的琢磨和人手的劳动，因此散发着可嗅的人间气息，也真正有作者的血肉和他所塑造形象的饱满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