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幸而还有那朵芬芳

人生，幸而还有那朵芬芳

蔡  红

　　“你爹说老了干不动了，就买群羊放羊”。我笑：“那不就成了我爷的样子么！”母亲也笑：“对呀！就是你爷的样子！”我瞬间心酸。原来，生命的轮回竟是如此相似。

一

　　南坑旁，北垄上，一个老人弓着背，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在道的左侧缓慢行进。“你看！那是咱爷不是？”不等妻子回答，我已经搭上了话：“爷，你往哪儿去？”爷爷缓慢地回过头，似乎没听清似的：“啊！我到菜园子里去！”

　　记忆就在这一刻定格，我很奇怪，十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这一幕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试着去捕捉爷爷说话时的样貌，却只看到爷爷嘴角缺失的那颗门牙，还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你爷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厂里来招工，本来已通过了，可是因为这颗门牙就撂下了！”父亲说。于是，父辈们的命运也就同这颗门牙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在短暂的变身城里人的渴望破灭后，重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二

　　我时常随着父母一起到叫做五湖、南洼、河西的地里种地、割麦，然后同叔伯们一起打场晒粮，三伏的炎热天气，钻在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强忍着密不透风的躁热和化肥刺鼻的气味，胳膊肘挽个筐子施肥。半夜里下雨，缠着父亲一块儿去给麦子盖塑料纸，午夜，一个人卷缩在车棚下在麦场里看麦，心里怕得要死，还骄傲地同父亲说我不怕，而狂风暴雨里一个树影的摇晃就足以浮想联翩……

　　然而，辛苦的劳作总是换来父亲的酸楚。记不清在多少个星星眨着眼睛的夜晚，我坐在交公粮的车上，看着父亲为了能验个好的等级而低声下气……我恨透了这种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生活，幼小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天平的种子，在岁月的年轮里生根发芽。

　　渐渐长大的我，慢慢懂得这个家庭的无所依靠，开始用一颗稚嫩的心，帮助父母在田间劳作。盛夏时节，会和妹妹一起钻到白河岸边的梨园里，爬高上低地摘“知了”壳，一袋一袋的“知了”壳被换成钞票拿在母亲手里，那微不足道的钱，更让我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无助与荒凉。

　　无数次，我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你所承载的不仅是父辈的期望，也是你得以维系天平的唯一砝码。只是，这小小的念力，经过不断地重复、放大，竟成了捆绑我青春年少的咒语，原本快乐无忧的少年时光从此和晦涩枯燥的梦想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三

　　爷爷似乎没有像父亲一样在意过我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一起放羊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听他说起过曾经招工的事情，永远都是一副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样子。或许是同爷爷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这种心态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报考的第一志愿，我选择了师范类院校。自认是个内心安澜的人，“春蚕到死丝方尽”，如能恬淡而又温暖地度过这一生，既是一份心灵的归宿，也自会在这大千世界里绽露光芒。

　　毕业的时候，赶上最后的末班车分配到边远的乡镇上班，每个月有150元的工资，我把它攒起来，补贴家用，偶尔回家的时候，就买一些东西去看看爷爷。爷爷依旧放羊，所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实现作为老师的愿望，而爷爷，年龄越来越大，放的羊也越来越少，他已经招呼不了那么多羊了。

　　时至今日，走在乡村路上，看到农人赶羊放羊，我总是不自觉的驻足停留，看着低头啃草的羊群，总也想起小时候和爷爷一起，赶着一群羊在沟渠里、在窑场里嬉戏的情景。那个时候，总盼望着过年，过年了，爷爷就会杀一只羊和叔伯们分分，分到我们家虽然少了点，却是人间美味！

　　记忆中，爷爷从来没有与人计较过什么，甚至在我看来有些小义，担心自己用喂牛的糠养大的四个儿子不养活自己。当初听到父亲说爷爷提出不放羊的时候，我是坚决不同意的，不是能挣多少钱的问题，凡事能有个心操持，总不至于老得那么快……现在想来，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可能失去亲人的莫名的焦躁与恐惧。

四

　　我所奉献了十年青春的地方叫做五星镇，我很庆幸它有一个和五星红旗一样的名字。或许是父辈的德行温润了我，我总是以本心处事和生活。

　　有一次，为调解一处纠纷，一个不知道承受了多大委屈的女子说到激动处，从包里拿出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继而又在我面前跪下。我跑到住室，任眼泪“哗哗”地流下，拼命地用凉水冲洗自己的脸庞，压抑住那“呜呜”的哭声……

　　双手捧起凉水的瞬间，我想起了爷爷以及还在田间劳作的父母，如是他们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否和我一样做出忠实内心的选择？我感觉到了那些道貌岸然实则敷衍了事者嘴脸的丑陋！

　　我很庆幸，半生已过，两鬓微白，身上仍然流淌着父辈传承的勤劳、善良等这些宝贵的基因。纵然我的努力还是配不上我的梦想，这些因素也将化做细雨，汇成一条绵绵流淌的小溪，轻轻地开出一朵心田的花，滋润我的余生。

五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时光不老，岁月悠悠！命运的机器却总是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似的。

　　一个周日的早上，我难得睡个懒觉，却接到了不常联系的姑妈打来的电话：“过星期的话，我和你姑父到你家去？”“你不知道我爷咋样么？我昨天回去看他，已经躺床上不能走路了！”“噢，那我先回去看看你爷！”自那以后，没几天的时间，我就接到了爷爷去世的消息！

　　时至今日，忆起姑妈那个电话，仍觉得有些突兀。命运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有时就决定了后半生的风景！

　　尘世无常，性命终将老去。而我，一路车马，一路劳顿，在茫茫人海里疲惫穿梭，年近不惑，终于还是没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幸而，还有那朵融入血液里的芬芳，冷冷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在生命的轮回里蜿蜒流淌。或许，这就是人生福田里开出的灿烂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