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否定跳转：幼儿期的阿Q

自否定跳转：幼儿期的阿Q

行  者

　　鲁迅写实小说的整体风格可以高冷两字概括之，典型如《孤独者》，读来不觉浑身冰凉，如置身冬日寒风。幽默之作如《阿Q正传》，亦是一种高冷的幽默，你笑，但牙齿打颤。

　　愈卑微的人物愈易生出反讽效果。大人物不好写，除非把他写成小丑，可一般来说他们不是小丑。《祝福》里的鲁四老爷、《阿Q正传》里的赵太爷都是剪影式人物，并不正面描述。

　　鲁迅小说最为辉煌、最有概括力的形象无疑是卑劣的阿Q。这个形象深入于民族的血脉之中，成为国人的共名，离不开作者独特的形象设计和塑造手法。

　　阿Q是成人，“已近而立”，二三十岁的样子，但是个还没长大的成人。他极端地不成熟，心智上简直是个幼儿。没有什么独立思考，也没有什么“定见”。生活上也没有目标，随遇而安。遇事只是即时反应，典型的幼儿性征。中国的小孩子摔跤而哭，大人会用脚使劲跺几下地面，算是替孩子报复，孩子得了安慰，就不哭了。阿Q也是这样，摔跤之后喊一声疼，或者说句“晦气”，然后用脚使劲踢几下地面，就觉得自己并不疼，或者干脆没有摔跤，那地面反被揍疼了。与幼儿不同的是，他是用自己的脚狠踢地面的。赵太爷不许他姓赵，打了他的嘴巴，逃走后他骂了一声“儿子打老子”，便得胜回土谷祠睡觉去了。未庄办迎神赛会，阿Q赌钱大赢，但人们打闹起来，眨眼间赌摊就不见了，他的银子没有了，觉得身上还有几处疼，骂他们是儿子吧，似乎也不解气，就抡起巴掌打自己的嘴巴，这样被打的是自己，打人的是另一个自己，也就等于自己打了别人，于是心满意足地躺下睡着了。

　　这种幼儿化心态一个突出表现是对新发生的事情缺乏正常的判断和记忆，情绪和行为缺乏连续性。阿Q习惯于自我否定，这种否定要么是自发的，要么是外力压迫的结果。至于最终不被否定的东西是啥，他是不会在意的。第四章《恋爱的悲剧》写阿Q的恋爱，他给赵府粜米，想起女人，便跪在吴妈面前求爱，吴妈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喊叫着逃出房间。赵家的人就用竹杠揍他。挨了赵家的打，阿Q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无牵挂了，便回厨房继续粜米。听到外面热闹就出去看，原来是吴妈怕人们误解她勾引男人，寻死觅活的。又看见赵家大爷手握大竹杠，才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有关，从后门逃走了。

　　小说后半部分重点写阿Q荒唐不着调的“革命”。纯粹是意淫行为，却被当了替罪羊逮捕。该同志也不知道为自己辩护，行刑时也不知道害怕，倒是因画押画不好那个圆而颇感难为情。

　　阿Q的自否定可以快速跳转的方式进行，不需要进行长期的思想斗争消灭旧我产生新变。人们嘲笑阿Q头上的癞疮，他就怒目而视。人们抓住他的辨子往墙上碰他的头，且不许他说儿子打老子，他就说打的是虫豸。但人们仍然碰他的头。事情结束，他自然觉得委屈，但“不到十秒钟”就得意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是第一个自轻自贱的人，状元也是第一个啊。

　　阿Q的心理和性格特征可以概括为“幼儿型自否定跳转”。这种性征正是中国人某种特性的典型表现，阿Q荣幸地充当了国人的代表。

　　这性格生成的内在原因是自己的弱小以及对强权的敬畏。阿Q相当地欺软怕硬。他敢于挑衅正在捉虱子的王胡，敢于跟小D龙虎斗，敢于调戏小尼姑，且一副无赖相，偷了静修庵的萝卜，辩说这萝卜不是她们的：你问它姓啥？但赵太爷训斥他不配姓赵，他大气也不敢出。当然，离开赵太爷之后，他还是会说出这句经典性的话，“儿子打老子！”觉得事情的根本由此而得到改变，是自己胜利了，于是得意起来。

　　具有复杂的心理和行为特征的人物本就有吸引力。我们愿意花时间了解这个特殊的人物，思考一下他与自己的关系，他与民族的关系，他的前世与今生，不经意间，他就会成为我们心理和社会判断的一个标准。

　　也是文学创作的一个标准。你要写阿Q之后某个时代人们的生活，就要问一下：阿Q们在这个时代如何演化？赵太爷们又会如何？他们是互相转化还是坚守自我，灰飞烟灭还是阴魂不散？否则，你的真实性就应该打上问号。

　　鲁迅先生的其他人物如孔乙己、魏连殳等都相当典型，但概括力不及阿Q。孔乙己之乎者也加上偷窃、爬行等言行说明着自身，不说明别的东西。魏连殳此时此地的言行并不说明什么，他以自己的终结来解释自己。阿Q性格更为内在，他的心理和言谈举止说明着自身，也说明着自身之内的东西，那几千年文化和制度的挤压与积淀，黑洞般的深渊反射出来的是整个民族的愚昧、畸曲、自我矮化――这些恰恰也是他自身之外的东西。

　　我以为，阿Q是世界文学中最有深度、最具概括力的人物形象。不知道应不应该加上“之一”。

　　中国的贾宝玉、林黛玉、西门庆、潘金莲，西方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卡拉马佐夫兄弟、于连、哈姆莱特、浮士德、堂璜、吉诃德，还可以加上《局外人》中的莫尔索等等，各有千秋，但深度及概括力皆不及阿Q老先生——也许我这个说法过于武断了些。      

　　算起来老先生今年九十九岁，将近百年寿诞了。

　　（行者，原名王遂河，河南省作家协会第五届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