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  亲

啸 堃

　　母亲八十岁以后，变得如同孩子般黏人了。

　　每次打电话给母亲，她总是不停地问：“三娃，啥时候回来呀？妈每天都想你呢。”且不说南阳-郸城相隔三百多公里，中间要转两次车，光是工作、女儿上学已经让我分身乏术，哪里还抽得出时间经常回老家。再后来，母亲的听力下降了许多，我解释了半天，她仍旧念叨着问：“三娃，啥时候能回来呀？说个准信呀！”

　　几次三番，我终于没有了耐心，在电话里冲母亲大声喊叫起来。她终于听明白了，默默挂了电话。但到周末打回去电话时，母亲又问同样的问题，只是那语调弱弱地，没有了先前的底气，像个不甘心的孩子，明知问了也是白问，可就是忍不住。我的心一软，静静地嗯了一下。母亲见我没有生气，立刻开心起来。她还诱惑地说：“咱家的枣都快红了，你们早点回来吃吧。”

　　我为难地说，单位不容易请假呢。她急急地说：“你就说妈妈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了，看你领导批假不？”我责怪她胡说，她却对着电话笑了起来……

　　回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道路泥泞，我不想去上学，便谎称肚子疼。被母亲识破，她一顿好哄：去吧，中午回来给你煮个鸡蛋吃；如果不去上学，看你爹回来如何收拾你。现在老了，她反而教着儿子如何“骗人”，我又好气又好笑。 

　　电话里她就这样不停地重复同一话题，我不忍心，告诉她八月十五一定回去，母亲竟高兴得哽咽起来，稍后说：“还是俺三娃跟妈最亲，没有白疼这个老幺儿……”

　　我们一家三口如期回到家，母亲喜滋滋地往外捧那些大枣、花生……看到她的手青筋暴露、大拇指严重弯曲、手背上有结了痂的血口子，我心中难过，母亲却笑着对我们说：“吃呀，快吃呀，这全是我给你们留的。”我想象不出，她是如何把这些枣保存得这么好，但我知道，在这世上，凡有母亲的地方就有奇迹发生。  

　　我们在家住了三天。看母亲步履蹒跚地安排大嫂为我们准备吃的、用的，我不想让她这么操心、劳累，就谎称公司节日还要加班返回南阳了。  

　　才走一个多月，母亲电话里又说想我了，不住地催我回家看她。我安慰道：“妈，你再等下吧。”第二天，我便接到二姐的电话，说母亲脚崴了，严重得很，让我快回去看看。我急得睡不着觉，第二天便请假乘大巴车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不住地祈祷，希望母亲的脚伤不严重。是不是母亲耍花样又诓骗我？我心里非常希望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我开始爱听她的唠叨。那时我才知道，人到中年更需要母亲。 

　　车子终于到了村北口，母亲拄着拐杖蹒跚地走过来，满脸的窃喜。我拉住她的手，又想哭又想笑，嗔怪道：“你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自己脚崴了，咋想出这一出戏的。”受了责备的母亲只是笑：“我不这样说，你这个公家的人能回来看我吗？”

　　在家待了两天，我要回单位上班。母亲拉着我的手送我上车，不住地交代一些生活琐事：在外好好工作，别亏了自己，把小家维护好……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趴在车窗上挥挥手道别，她在微风中久久伫立，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一回，母亲仿佛满足了，她竟没有再催过我回家，只是不断地对我说些开心的事：“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吧，明年开春，我还要给你们纳鞋垫呢。”我心里暖烘烘的，眼泪直往下流……我深深知道，母亲是这世上唯一不会生我气的人，唯一肯永远等着我的人。至今我还保留着几双母亲做的鞋垫，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上几眼，母亲在时的幸福时光便恍然浮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