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司汤达游佛罗伦萨 赵大河 翻过亚平宁山脉,沐浴在夕阳光辉中的大教堂尖顶便出现在视野里。尖顶在放光。对于虔诚的朝圣者来说,那光仿佛来自天国。是旅行社故意选择这样一个时间点,这样一个角度,让我们认识佛罗伦萨吗? 导游说并非故意为之,她说1811年司汤达就是走的这条线,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大教堂的尖顶。导游是个长发美女,有着东方女性的美。她叫艾米,她说她是混血儿,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台湾人。她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当时,司汤达坐的是长途马车,赶了很远的路,非常疲惫,昏昏欲睡。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精疲力竭,浑身湿透,颠散了架,还得在邮车前辕占住一个立足点,坐在一个狭窄的位置上睡觉。”看到大教堂的尖顶,精神为之一振。他从第一眼就爱上了这座城市。他说城市中马粪的味道都是特别的。多年之后,回忆起马粪的独特味道还能让他流泪。 司汤达那时叫贝尔,还不叫司汤达,当时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小作家。他到佛罗伦萨,要换乘长途马车去罗马。因为买不到票,不得不滞留三天。在这三天中,他浏览了佛罗伦萨,并深深爱上了这座城市。到底有多爱呢?他说他死后要葬在佛罗伦萨。后来,他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他的骨灰有一部分葬在佛罗伦萨。他的墓碑上镌刻着一个作家所能想到的最美的墓志铭: Scrisse.Amo.Visse.(写过,爱过,活过。) 这让我想到恺撒的墓志铭,同样简洁,同样骄傲: Veni. Vidi. 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爱到心心念念要埋骨于此,可谓爱得深沉。喜欢司汤达,源于《红与黑》。他写于连,你感觉到他是于连肚子里的蛔虫,他对于连的了解甚至超过于连本人。关于写小说,沈从文有句话很有名,被很多写作者奉为圭臬,叫“贴着人物写”。看《红与黑》,你感到的岂止是贴着人物写,司汤达简直是住在人物的心房里写。心房,这个“房”,正好可以住人。很少有人能将人物的心理活动写得如此生动逼真。到了乔伊斯,我们才看到这方面的突破。 因为喜欢司汤达,所以看到“跟着司汤达游佛罗伦萨”这个主题旅游的广告,便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 我们坐的是旅游巴士,比司汤达的马车舒服多了。导游艾米说,在司汤达眼中,佛罗伦萨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作家都喜欢夸张,只有司汤达这句话没有夸张的成分。佛罗伦萨值得这份荣耀。 司汤达到佛罗伦萨,在一个名叫尼科利尼的小教堂里,被里面的壁画所震撼,他沉浸在对壮美的静观中,获得至高无上的感受力,艺术的神示与情感的炽烈融为一体,以至于他从里面出来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一阵眩晕,差点瘫倒在地。司汤达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这种病有一个名称,叫司汤达综合征。一名佛罗伦萨医生起的名字,他接诊一百多例这种病例,都是观赏佛罗伦萨艺术珍品时出现眩晕和恶心,他灵光一闪,头脑里冒出“司汤达综合征”这个名称。 导游艾米说,有司汤达综合征的游客应该避免参观以下景点:有乔托壁画的圣十字教堂,收藏米开朗基罗大卫像的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和收藏波提切利的《春》的乌菲齐美术馆。 ——怎样才知道有没有司汤达综合征? ——等游览这些地方之后你就知道了。 艾米的潜台词是:来佛罗伦萨,想要感受艺术的震撼,这几个地方值得一游。 好吧,我们乐颠颠地跟着导游,浏览了这些地方,我们一行十二人,没有人出现司汤达综合征。也就是说,没人感受到审美的狂喜,没人晕倒。我们到底都是俗人,对美不够敏感。 我们和司汤达一样,用三天时间游览佛罗伦萨。瞻仰过米开朗基罗和伽利略的墓地。也在但丁、卜迦丘和彼得拉克的遗迹处逗留过。广场上,一个玻璃艺人展示制作玻璃器皿的技艺。我想起安德烈·马金的《法兰西遗嘱》里面有一个比喻,说一个女人像玻璃吹管中熔化的玻璃,灼热美丽。灼热、柔软、流体状的玻璃,有一颗透明的灵魂,渴望呈现惊心动魄的美,让人心醉神迷。 高潮必须放到最后。最后一天,艾米带我们去参观尼科利尼教堂。让司汤达患上司汤达综合征的壁画,就在这个教堂里。 四幅绘着女先知的画,让他狂喜不已。画家是谁?沃尔泰拉。我孤陋寡闻,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不奇怪,我这方面的知识实在有限得很。同行的其他人和我一样,也没听说过沃尔泰拉。看来沃尔泰拉名气不够大。另一幅画,描绘的是耶稣降临地狱边界时的情景。这幅画让司汤达亢奋了两个小时。这幅画出自布隆奇诺之手。又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画家。司汤达说:“我从未见过如此美轮美奂的东西……没有一幅画给过我这等愉悦。”司汤达就是在这幅画前眩晕的吗? 艾米说,是的,司汤达眩晕了,你们呢? 我们之中没有人眩晕。这让我们羞愧。站在同样一幅画前,感受为什么如此天壤之别。参观太多博物馆,我们审美疲劳吗?时间流逝,艺术品丧失了感动我们的力量吗?风尚有变,我们心浮气躁吗?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在风中飘。 离开佛罗伦萨的前一晚,我和两位朋友到酒吧喝酒,出来时,下着牛毛细雨,空气中没有独特的马粪味,但有一种暧昧的气息,像什么呢?像烟草与藏香混合后的味道。这是三月份,空气清凉。路灯的光线昏暗,与夜色十分相称。 从闹哄哄的酒吧到安静的街道,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不知是街道狭窄,还是两旁的墙壁过于高大,总之,我们感觉在峡谷中。突然,一个黑衣少女骑自行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她飘动的衣衫如一缕清风滑过我的皮肤。我看一眼,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她好白,皮肤像雪一样。像月光下的雪。快回头,快回头。她仿佛听到我内心的声音,回头看我一眼。就是这一回头,她的容颜便镌刻在我头脑里。此刻,所有形容美的词语都显得苍白,缺乏表现力,不能胜任描述的需要。她是一道光,一闪而过。我眩晕了。几乎站立不住,若不是扶着墙壁,我会倒下去。这就是司汤达综合征!如此不期而至,猝不及防。 这里与尼科利尼教堂一墙之隔,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啊。 (赵大河,河南省专业作家,着名编剧,曾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话剧“开心麻花”创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