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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三棵树

2020-10-16 10:01 | 南阳网 |

老宅三棵树

王俊义


  老宅子里有三棵树。一棵是香椿树,一棵是梧桐树,一棵是石榴树。


香  椿

  香椿在屋后。

  树干笔直,有六七米高。农历二月底三月初,香椿冒出了深红色的芽尖。四五天之后,芽尖绽开,浓烈的香味从树上流淌下来。

  这就是春桃。祖父说:春桃,春天的一副对联也。

  过年贴对联的时候,祖父就说起王安石的总把新桃换旧符。那个新桃是新春联,给过年一点春色。而春桃,是春天的对联,在树梢上温暖春天。

  祖父到村头砍来一根竹竿,把镰刀磨得锋利,绑在竹竿头上。举起竹竿,高于树梢,把春桃割下来。落在地上,一片春红。桃花谢了春红,是自然的,而春桃谢了春红,是人为的。

  桃花虽红不能吃。在村庄人们的眼里,桃花再好看,和春桃比起来,逊色很多。村庄的人们对待一棵树,是现实主义的。村庄拒绝浪漫。

  一把春桃,热水焯后炒盘鸡蛋,是对于春天最深刻的印象。大多的春桃,都是井水淘洗,案板上切碎,撒一点青盐了事。日子富足一点的人家,滴几滴芝麻油。春桃的香味在春天,从村庄南头飘到村庄北头。

  吃春桃,叫吃春。不吃春桃,就似乎是辜负了春天。

  细密的祖父还要把春桃焯熟,捏出水分,放在苇子杆扎的锅盖上晒干。积攒有一斤多吧,祖父拿出一块白纱布做一个布袋,装进干春桃。祖父的毛笔字极好,到一个叫丁河的镇子上,找到街北头的邮局,把春桃邮给在北京的大女儿。

  祖父说:你大姑在北京,也能吃到老家的春天了。

  上世纪90年代末期,一个人开着一辆皮卡,车上搁着一台电锯。走到我们的大门口,高声说:把那棵香椿树放了吧,二百块钱。

  几分钟时间,香椿树就倒了。年轮是红的,津液很浓稠。香椿树坐上皮卡,离开村庄走了。

  这棵香椿树就消失了。

  大姑也在去年冬日去世,91岁。一棵香椿树和有关的过往,都消失殆尽。

  今年春天,新春桃下来,一小把大概没有半斤,十块钱。拿起这把春桃,忽然看见了老宅子后边那棵香椿树,结满了一树春桃。


梧  桐

  老宅子的堂屋是上世纪30年代初期盖的。搬家的时候,祖父栽了一棵梧桐树。村庄说:梧桐树上落凤凰。祖母叫张金凤,名字里带个凤凰的凤。祖父栽这棵梧桐,或许是为了祖母,或许不是。

  梧桐树在村庄里,叫蒸馍叶树。蒸馍的时候,母亲说:“去夹几个蒸馍叶。”

  我就拿起厨房前墙上的竹子夹杆,夹下来十几个蒸馍叶,丢在水盆里。母亲把它们洗干净铺在竹箅子上,把馍放在蒸馍叶上。蒸出来的馍,带着树叶青丝丝的味道。

  梧桐树上,没有落过凤凰,也没有落过孔雀。只有乡村的世俗之鸟风老鸹在梧桐树上垒了巨大的鸟巢,聚拢了一个家族的百十只风老鸹,一年四季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梧桐树的果实叫挖耳勺。在一个恰似挖耳勺的边缘,长出一个圆圆的果实。秋后挖耳勺子们在秋风里碰撞,发出动人的音乐之后,就会落下一些。村庄的孩子们,捡起这些挖耳勺,把那个圆圆的小果实,在门牙上咬开,剥出来一个洁白的籽粒,嚼嚼满口的清香。

  秋冬之交的夜里,西风呼呼,把蒸馍叶和挖耳勺一起吹落。母亲说:“多拾点蒸馍叶吧。”

  我就把金黄的蒸馍叶拾起来,十个一把十个一把挂在屋檐下。冬日蒸馍,把蒸馍叶浸泡潮湿,铺在箅子上,蒸出来的馍有些春夏树叶的清香。

  顺便拾回来很多挖耳勺,抠下来圆圆的果实,装进口袋,那是村庄少年们小小的飨品。上学的路上,嚼着梧桐的果实,看天空中老鹰盘旋,是初冬最惬意的日子。

  梧桐的叶子很大,秋雨连绵的夜晚,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隔着窗户敲碎梦境。这是最讨厌梧桐树的时刻,告诉祖父,祖父却说:“梧桐更兼细雨,才是梧桐的绝妙之境。”后来读李清照,只觉得祖父浪漫如诗。

  当村庄里出现了卖馍之后,年迈的母亲就不再蒸馍了,那棵蒸馍叶树,也就被冷落了。叶子生出来落下去,似乎就跟村庄的人们没有一点关系了。

  某年冬日回家,院落空了很多,那棵梧桐树没影了。

  我问母亲:“梧桐树呢?”

  母亲说:“卖了三百块钱。”

  我怅然。母亲说:“蒸馍叶树,很虚很虚,做不了桌子,也做不了檩条。但梧桐树脆灵脆灵,买树的人说,是做古筝的。”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曾在郑州看过刘晓庆李谷一最早的走穴。一场三十分钟的演唱会,四十块钱一张门票。刘晓庆唱的啥,忘了;李谷一唱的啥,也忘了。但是有个穿了一身黑衣服的古筝演奏者,悄然的一声自唱,把河南会堂的观众引爆了。现在想想,那个古筝,不知是用哪个村庄的梧桐做的呢?

  老宅子的梧桐树卖了之后,我也见过几次古筝的演奏。只要听到一声脆灵的古筝响起,我就认为那个古筝,是我们院落里那棵梧桐树做的。

  一个人的乡村情感,很多时候都是一厢情愿的呓语。


石  榴

  老宅子有个很大的院落。距离厨房门口不远,摆着两块石头,一块是青色的,一块是白色的。青色的石头圆圆的,母亲把洗过的衣服晾干了,叠起来放在青石头的平面上。母亲吹吹白石头,坐上去,举起棒槌敲打衣服。

  而后,衣服就平展了。

  那两块石头,是捶布石,村庄的人们把那布字念讹了,就叫捶摆石。

  捶摆石边,是三棵石榴树。刚栽上,祖父像编辫子一样,把三棵小石榴树拧成了树辫子,长大了,三棵树就很团结地成了一棵树。

  村庄人家,都喜欢在院子里栽石榴树。一是把人实实在在留住,二是院落里的人像石榴籽粒一样多。

  每一棵树,都有每一棵树的念想,是村庄很淳朴的哲学。

  到了夏初,我们的石榴一树花朵火红,人们经过我们的院子,都很惊羡。

  中秋,石榴树上挂满了红石榴,一树吉祥。

  石榴树长在院子里,石榴却是全村庄的,熟透的日子,谁走进院落,都会摘一个石榴尝尝季节的滋味。

  最后,石榴树梢上,还留着几个石榴。母亲说:“把石榴摘完了,明年就不结石榴了。树梢的石榴,就像鸡窝里的鸡蛋,不论一天繁几个鸡蛋,收鸡蛋的时候,都要在鸡窝里留下来一个。这个鸡蛋叫油馍蛋儿,母鸡们见到鸡窝里的油馍蛋儿,才肯在鸡窝里继续下蛋。石榴树也是这样的。”

  树梢的那几个石榴,最后是鸟吃了,还是熟透散落了,不得而知。到了第二年,石榴树上又结满了石榴,我就相信母亲说的是个乡村真理。

  记不得是哪一年秋后,村庄里的一个婶子,经过我们的院子说:“今年的石榴,我还没有吃一个呢。”

  她就扳住石榴树向上爬,当她摘下三个石榴的时候,石榴树的树梢折断了,她和石榴一样掉在地上。后来石榴树生气了,就不结石榴了。

  不结石榴的石榴树,就不是石榴树,它就从我们的院子里消失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没有把这个院子里的人留在院子里,这个院子里的上一代,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就开始读大学离开了这个院子,我们这一代也离开了这个院子。大概只有石榴树的根,腐朽在这个院子里。

  老宅子的三棵树,如同三个人走得无影无踪。偶尔回到留着自己青少年时代体温的院子,见到的是檐瓦脱落,石阶生苔,几只斑鸠,屋脊上空啼。唯有声音如昨,落在长过老树的泥地上。

  老树一去,没有归途。几缕怅惘,绵绵如愁。


  (作者:王俊义,西峡县人。长篇小说《第七个是灵魂》获《莽原》2013年长篇小说奖;散文《伯在黄土里等我》被评为《北京文学》2015-2016重点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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