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交加@《青台镇》 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三十七章)
李金斗出事后,弟弟李金奎被推选为青台镇镇长。
在丈夫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张春爱整天躲在屋里以泪洗面。婆婆田明月不仅不劝她,反而破口大骂她是“丧门星”,甚至让二儿子李金奎把她赶出门去。头脑灵光的李金奎已有自己的主意,哪会随便听谁的话,不仅没按他妈的意思办,反而经常劝嫂子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啊。春爱听了,阴郁的脸上才稍微露出一丝光亮。
在青台镇有这样的习俗,哥死嫂嫁弟弟,或弟死媳嫁给哥,叫“转房”。按照这一风俗,春爱可以和金奎转房,但她必须为丈夫金斗守孝一年才行。
春爱在守孝的日子里,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都孤独难耐,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眼望着漆黑的一片,坐在冰冷的床上,心像掏空了一样,彻夜难眠,想起与金斗共同生活时的一幕幕,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在脸上流。起床后,两眼肿得水蜜桃似的。金奎见了,关切地问:“嫂子你咋啦?”春爱勉强挤出一抹笑说:“没啥,晚上没睡好。”
唉!嫂子咋能睡好呢?她自从嫁到李家,总是操不完的心,既要孝敬二老,还要照顾孩子,还为丈夫金斗忙上跑下,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做人处事没啥说的。可偏偏哥哥不争气,正年轻少壮,已经身居镇长了还不检点,摊上在外找女人这烂事,不仅送了大好前途,也要了自己性命。他走了事小,可撇下嫂嫂与小侄子这孤儿寡母可咋办。弟弟李金奎想到这儿,也禁不住鼻子酸酸的,有泪在眼珠子上晃。他知道嫂子心里的苦,家里的脏活儿累活儿就抢着干,不让嫂子动手,还不失时机给她讲个笑话,逗她开心。二人一起干活时,不经意间双手碰到了一起便触电似的迅速缩回,彼此心里怦怦跳着,慌乱地把目光移开。尽管两人都有一种意思要表达,可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守孝期满,亲戚长辈提出让金奎和春爱转房。尽管金奎和春爱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可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高兴得跟孩子似的,两个人心里既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春爱脸上也有了几分少女时代的娇羞,金奎眼里也涌起了青春的萌动,两颗火热的心呀,盼着早日在一起。
这边婆婆田明月却不愿意了。她板着脸,瞪着一双三角眼说春爱是“克夫命”,害了大儿子还想害二儿子,早点死了这条心,别让老娘发脾气。但慑于风俗的压力,再没往下说什么。
其实,春爱对李金奎早都有好感的。几年前,当她被厚脸皮的李金斗花言巧语哄进家门时,她就觉得平时那个少言寡语埋头干活的弟弟李金奎比他哥稳重。小时候,她常听父母讲,这过日子呀,比树叶都稠,不是演戏,要打交道的是柴米油盐,需要面对实实在在的生活,长大结婚一定要谨慎,尤其是女孩子,找不到好牛是一季子,而嫁不对好人是一辈子。所以,真正要结婚就找个实在人,实在人最不善言语但心好,能靠得住,那些平时油嘴滑舌喜欢风风火火的人,终究不是过日子的料儿,早晚会出事的。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谁料,她最终还是瞎了眼睛上了李金斗这条贼船,结果不幸被弟弟青屏言中。这一切可都是自己选的,能埋怨谁呢?
和李金斗结婚后,她才知道李金斗根本不是她最爱的人。当初,她之所以头脑发热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可能是因为李金斗很有心计会献殷勤,让她那颗涉世不深的心受到感动。没想到,结婚后才发现,平时表面上装扮得冠冕堂皇的他,却与婚前大不一样。尤其是,他接替父亲当了镇长后完全大变样,特别喜欢往人堆里钻,只要那些喜欢吃喝玩乐的朋友一喊他,他马上眉开眼笑地就去。出门时,还不忘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把头上那几根黄毛梳得溜光,一会儿扯扯衣服领子,一会儿拉拉裤子口袋,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像结婚迎亲一样。临走还不忘回头把女人的雪花膏挤一点,往脸上抹抹。
一出门,见人就眯缝着两只小眼笑呵呵,说的尽是好听话,可别人真正让他办点事,如果不让他占点便宜,那就绝对是石狮子屁股——没门。这人真会装啊,既能人前装孙子,也能人后充太爷。不了解他底细的,还真以为这人很实在可交往,但接触时间一长,跟他打交道吃过几次亏,就彻底明白他是什么人了。谁给他交往都别想让他吃亏,别想听到他一句实话,包括他的父母在内,都被哄得常常摸门当窗户。家里事他从不插手,还把钱抠得死紧,孩子有病问他要一个钱,就像要他命一样,女人还得好言好语哄他半天才给那么一点点。但只要外边有人喊他喝酒打牌,那就好了,你看他在酒桌上、牌场上那个大方劲儿,一出手就是几个袁大头,扔出去眼眨都不眨一下。他就这样整天在外面狼一群狗一伙地玩,尽干些投机钻营之能事。虽然靠他老子李安然弄了个镇长干干,但他当了镇长跟不当镇长又有啥区别?不照样吃喝玩乐!哪想着一心为老百姓干点实事和正事,全是有了好处就往自己身上捞,出了问题就知道往别人身上推。他这镇长啊,可以说是个人都能当!一天从早到晚除了吃吃喝喝,就是赌博找女人,也太不像话了,连个普通老百姓的素质都比不上!
为此,夫妻俩没少发生争吵,弄得母亲田明月和弟弟李金奎常来劝架。性情敦厚的李金奎对哥哥的这种恶劣行为非常反感,有几次看到他酒后欺负嫂子,就气得想一巴掌抽上去扇他几个耳光。春爱知道这个小叔子是好人,所以心里有啥话都喜欢给他说。金奎和嫂子春爱也能谈得来,但哥哥在时他从没多说过一句话。尽管嫂子春爱婚后彻底知道了丈夫是个什么人,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木已成舟,孩子也大了,这日子能将就着过就将就着过吧,没想到,夫妻刚有点出头日子,丈夫李金斗却出事了。
大儿子出了意外,母亲田明月在二儿子金奎的婚事上就格外小心谨慎,特意找来“周半仙”给金奎和春爱掐八字。那瞎眼先生子丑寅卯掐指一算,说春爱属虎,金奎属龙。龙虎相斗,必定短寿。春爱是一个伤人害命的“猛虎”,和属龙的金奎八字相克,如果二人结婚,不会长久。
算命先生的一派胡言,让金奎妈心惊胆战。她深信不疑春爱是“克夫命”,坚决不同意二人转房。李金奎已经对嫂子爱得不可自拔,哪有心思听他妈的话?
母亲田明月就抹着眼泪说:“二奎,你哥已经不在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妈咋活呀?”
金奎说:“妈,别听那瞎子胡诌,他要算得准,咋不算算他一辈子能娶几个媳妇、生几个娃?!”
田明月说:“世上女人千千万,那个不行这个换,你要个子有个子,要相貌有相貌,长得又不憨不傻,上哪儿找不到媳妇,干吗非要缠着你嫂子?”
金奎死活听不进他妈的话,他妈再劝也不行,听急了,要么干脆不吭声,要么突然拗着脖子顶撞一句:“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也听我一句:嫂子她已经受伤一次了,咱可不能再给她伤口上撒盐,这一辈子我非她不娶!”
田明月气急败坏,热血冲头,啪地一巴掌打在金奎脸上,哆嗦着青紫的嘴唇说:“你,你,你个兔崽子长大了,敢给老娘犟嘴了,你有本事搬到一边住,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金奎把门狠狠一甩,气冲冲地出了家门。
“二奎!二奎……”田明月一看儿子出门,怕他想不开寻短见,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涕泪横流着哭叫:“娃呀,你要干啥?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了,你不能走啊,妈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能好好活着,你和你嫂子咋办都行,我老了,再也不会干涉你们的事了!”
“妈……”二奎扭头一看母亲狼狈地跪在地上哭叫,突然一种负罪感涌上心头,他一个箭步跑过来把她搀起。
母子俩相拥着回到房间,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呜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