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迷心窍@《青台镇》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三十六章)
青台镇经过一场军匪大战后,百业萧条,一片狼藉。解围后,镇长李安然因腿上关节炎复发卧床不起,镇公所的事务一时处于半瘫痪状态,大街小巷惨不忍睹,闹哄哄一片。
李安然亲自组建的自卫队也解散了,成为光杆司令的张镇屏只好卷铺盖走人,回到了他的梁岗老家。在他离开青台镇那天,李安然的大儿子李金斗,在镇公所一帮朋友的怂恿下,经镇商会研究决定,举荐他作为代理镇长,负责镇公所事务。
张镇屏在村里闲逛,听从村边路过的牛把王天增说他姐夫李金斗当上了镇长。得到这个消息,张镇屏兴奋得几夜都没睡着,他想,这下好了,自己有了靠山,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平时不修边幅的张镇屏,为给别人一个好印象,准确地说,为了在镇长姐夫面前有个好形象,他一天两头刮胡子,照镜子,把头上那原来乱蓬蓬的毛发梳得整齐发亮,穿上在当土匪时抢来的一件新布衫,再拿着女人的镜子照了又照,然后把手对着嘴呸呸两下往头上一抹,对着屋里还在床上抱着娃睡觉的女人喊了一声:“你好好睡,守好门户,我走了。”
女人不高兴地喊:“上哪儿去?这焦麦炸豆的时候,你不好好在家干活整天四处溜达!”
“我到镇上看看,听说娃他姑父李金斗现在当镇长了,看看咱能跟着他沾点光不?”张镇屏站在门口抬头望望天,然后回过头对屋里说,“咱的好日子快来啦!”
张镇屏前脚出门后脚就传来床上娃的哭闹声,只见郭红秀披着一件薄薄的褐色睡衣追到他身后,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说:“娃这么小,这正是收麦的时间,你却跑出去搞那不三不四的事——他李金斗当镇长跟我们有屁事!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在家帮我哄哄娃哩!”
“你一个女人家懂个啥!你也不想想,我一天从早到晚蹲到屋里给你哄娃,咋来吃喝?指望地里那几棵庄稼能发财么?我们苦尽巴力累死累活干一年,还不如那些当官的手指缝里漏的东西多!”张镇屏一看女人不让他出门,心里又急又恼。
“那都是不义之财,有啥稀罕!”郭红秀依然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好老婆,我求求你,让我出去转转吧,地里那几把麦子能值几个钱,都快收完了,再让我憋到家里,非被捂发霉不可,给,这兜里的东西全给你,放心了吧?!”张镇屏一边亲昵地捋着女人的头发,一边把口袋里那叮当响的几块大洋握到女人手里。
女人扑哧一笑,松开他胳膊握着钱说:“我不是要这个,我是怕你出门作难,你在家都闲习惯了,那外边这么乱,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张镇屏见女人还是有点犹豫不决,却不像刚才那样拼命阻拦,便用手摸摸她的脸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只管在家为我带好孩子,过一段等我回来,你就等着数钱吧。”说完,拂袖而去。
女人这才勾着眼睛,把嘴一撇,哭丧着脸,让他出去了。
张镇屏来到镇上,左拐右转,摸到姐姐家的门。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镇长姐夫家的门确如自己女人所说,不是他想得那么容易,因为他出门时把身上的钱全给媳妇掏光了,所以他到姐姐家什么礼物也没带,两手空空地往姐姐门前一站,张春爱见是三弟来了,以为家里有了什么事,忙笑脸相迎。张镇屏跟着姐姐一进屋,迎接他的却是姐夫李金斗的一脸冰霜。很明显,李金斗那高高在上的眼神里,多少夹杂着看不起人的成分。与姐夫形成鲜明对比的,倒是姐姐的忙上忙下,给他搬座倒茶,问寒问暖。
他像个突如其来的外星人,不伦不类地坐在那把高大结实的红木太师椅里,多少有点不自在。他也只好屏着气,假装烘托出一脸温顺的笑,迎合姐夫那几句简单得再也不能简单的问候。
“吃了吗?”
“吃过了。”
“今年麦子收成咋样?”
“还好。”
“跑这么远,先喝点茶吧!”
“嗯,谢谢姐夫。”
他们的谈话仅限于几句平淡的家常问候,李金斗不但没问能帮他什么,而且就连他起身帮助姐姐收拾房间卫生的举动都被拒绝了。家里来了客人,他便被尴尬地凉在一边,甚至连向客人介绍一下也省略了。
张镇屏进退两难。在姐姐家待了两天,就急着跑到外边找活干。可因为没有熟人帮忙,他在镇上转来转去,天黑时才在一家小饭馆找了个洗碗淘菜的活。
他在饭馆一干就是一个月。刚来时,他对老板郭生财说他姐夫李金斗是镇长,可以给饭馆很多照顾,老板也很高看他。他趁干活之余,多次溜到姐姐家恳请姐夫顺路到餐馆来看看,给他助助威,但都被姐夫借故推托了。老板见他说话不靠谱,以为他在吹牛,慢慢就冷谈了他。
晚上,他躺在老板给他租赁的破房里辗转反侧,心想,别人开店都能赚钱,为啥自己也不开一家?这种寄人篱下做苦工的滋味真不好受!
但在青台镇随便开一个饭馆,至少要50块大洋,这些钱他自己根本拿不出来。他便让人捎信给媳妇到处借,自己买些礼品,厚着脸皮走进姐姐家,但不管他怎么说,姐夫只答应借给他5块大洋。他想开饭馆的计划就此泡汤,只得继续给人家刷碗洗菜。
饭馆掌柜郭生财是个投机钻营的高手,他见伙计张镇屏满面愁容心事重重,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没和自己姐夫搞好关系,是浪费了资源。在郭掌柜的点拨下,张镇屏下决心攻破姐姐和姐夫这道关。
他揣摩来揣摩去,决定先从姐姐身上打开缺口。看到姐姐家每天客人盈门,姐姐经常为给客人做菜而发愁,发现姐姐、姐夫特别喜欢吃炝锅面,张镇屏便投其所好,立即向郭掌柜请求跟着厨师当小工,学做炝锅面。因为他以前跟着厨师忙上忙下拿碗递菜,多少了解些做饭技法,所以只用两天时间就学会了一手地道的炝锅面,而且还能东拼西凑做上几道可口的下酒菜。
以前到姐姐家,张镇屏都是站到一边看她忙,啥事也插不上手,像个甩手掌柜,而现在可好了,到了姐姐家,他赶紧把袖子往上一挽,然后掬着盆子里的水使劲搓搓手,一副专业而亲近的样子钻进厨房,让姐姐站到一边,自己洗菜、切菜、烧菜,不一会儿工夫就炒出了色味俱全的七个碟子八个碗,让姐姐、姐夫大饱眼福和口福。
“呵,你小子不错呃,才来多长时间就学这么多东西,以后有出息!”姐夫捏着筷子一盘盘品尝,每送到嘴里一口,嘴巴就像鸡屁股一样噘着,连连赞叹。
“我看咱这姊妹几个,就你做饭最有窍门,这辈子谁跟着你都能吃香喝辣的,好哇!”姐姐也一反常态,跟着他男人夫唱妇随。
等一桌子丰盛饭菜下肚,张镇屏忙端盘子洗碗,李金斗打着饱嗝,坐在太师椅上冲着张春爱眉开眼笑说:“我看镇屏这饭菜做得比专业厨师都专业,真是自学成才好模范,以后呀,你也要向三弟学习!”
张春爱轻轻咂口茶,笑着说:“有我这能干的弟弟,以后我还学什么?家里来了客人,直接叫他来就是。”
张镇屏听到姐姐、姐夫在赞扬他,赶快把厨房收拾干静,笑着走出来,说:“姐、姐夫,我今儿个献丑了,都是才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如果觉得可以,以后家里再来客人,您尽管吩咐。”准备走时,还特意给姐姐、姐夫一个非常有趣礼貌性的告别,“姐、姐夫,我这可是免费厨师哦,随叫随到!”
“好!好!”
张春爱、李金斗相视一笑,忙起身相送。
此后,一旦姐姐家来了客人,姐姐就忙派人去饭馆找他,他不管多忙,也要丟下手里的活赶到姐姐家。吃饭的时候,很有眼色地上菜、倒酒、舀汤、添饭。给客人敬酒,姐夫不能再喝时,他就自告奋勇地代喝。席间,他从不多言,从容行事,吃罢饭后,便一声不响地收拾碗筷,然后搬椅子和擦桌子,他拿着抹布很细心地把桌面擦得光亮。
姐姐看到眼里喜在心里,临走时悄悄把他叫到里屋,拿出一件崭新的黑色丝麻棉毛马褂和一件蓝色长衫说:“镇屏,拿上它,这是我和你姐夫的一点心意。”
张镇屏心里不知有多激动,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手却接住了。
回到饭馆,尝到寻找靠山甜头的他手舞足蹈,是啊,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自己的一番努力,姐姐、姐夫终于认可自己了,一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缘,把姐夫这根粗腿抱紧。他知道镇上的人特别喜欢乡下新出的小磨香油和鸡蛋,于是他托人给家里捎信,让媳妇赶快弄十斤小磨香油和一筐鸡蛋送来。果然,小磨香油和鸡蛋一到,姐夫高兴得直拍手。当晚,李金斗就派人把他叫到家里,专门让炒上几个菜,他夫妻二人陪这个小兄弟喝几盅。酒过三巡后,哗啦啦,李金斗从屋子的柜子里掂出一个灰色小布袋,笑呵呵地往张镇屏面一扔,说:“这下够了吧?”
“姐夫,你这是干啥?”张镇屏知道这是上次想开饭馆找姐夫借钱时他没给,现在李金斗却突然兑现了,心里很激动,嘴上却明知故问。
“拿着吧,你姐夫的一点心意,还不赶紧收下!”姐姐张春爱见他犹豫不决,看得有些替他着急,便望着满面红光的丈夫,带着几分关爱的口吻命令他这个会来事的弟弟。
张镇屏也有了几分醉意,眼睛突然一红,有两颗泪珠从那汪汪的眼眶里跳出来,用手下意识地碰了碰那硬硬的布袋,说:“姐夫、姐,你们真对兄弟太好了,这盛情难却啊,我要好好开个像样子的饭店,将来报答您俩。”
“坐,坐,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说那外气话,只要你能把饭店开好,就算对得起你姐和我了。”李金斗见他动了感情,也有几分感动和愧意。
张春爱见状,忙替丈夫打着圆场说:“前一段,你说你要开饭店,那几天我们手里也紧张,实在是……”说着,望了一眼李金斗,“主要是别人借你姐夫的钱还没还,他姐夫,你说是不是?”
“是,是,要不是这,早就给你了,不就是几个硬片片么!”李金斗一边往嘴里送莱,一边头点得像鸡啄食一样嘟囔着。
渐渐地,李金斗对他这个小舅子越来越有好感,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家里人,无论和媳妇谈家务事,还是外边的公务,也都不避他了。有时家里来了贵客,还专门叫他过来一起喝酒呢。
一个雨夜,张镇屏收拾完自己的小饭馆回家路过好运来酒楼时,猛然发现姐夫李金斗和一个女人同打一把油纸伞,手挽手十分亲热地向酒楼大门走去。他闪身躲在墙角,借着酒楼门前两个红灯笼里弥漫的桔色灯光仔细一看,原来那伞下的女人不是姐姐,而是打扮得十分妖娆的邱振美。这女人咋和姐夫勾搭在一起了,一个妙龄少女,一个中年男人,他们要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像羊屎蛋一样在他头脑中稀里哗啦翻滚,他的心怦怦跳着,慢慢模糊了眼前的人影。天呐!想不到平时这个衣冠楚楚的李金斗还是这种人,让姐姐知道了,那还得了,不闹个鸡飞狗跳才怪,亏他还是个镇长呢?啥狗屁镇长!一身穿着人皮的色狼!
他心里一边替姐姐叫屈地咒骂着,一边蜷着身子像贼一样顺着墙根阴影飞快地跑去,全然不顾头上的雨水和背后的泥水往身上扑腾。
他没跑回住的地方,而是顶着一头雨水跑到姐姐家,哐当哐当,气喘吁吁地拍打那木门上的两个铁门鼻。等姐姐披衣开门,一看是落汤鸡似的他,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让他赶快进屋来,他望着姐姐那一脸和善的表情,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姐姐问他是不是又喝酒喝多了,他摇摇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为啥这深更半夜的往这儿跑?”
“我,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哦!”姐姐边莫名其妙地回答着,边心疼地给他拿把伞说,“你也忙了一天,早点睡吧。”
他接过姐姐那把带着余温的伞把,转身便消失在蒙蒙的雨雾中,只觉得脸上咸咸的、凉凉的,他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任它顺着冰冷的脸颊肆意妄流。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头扎进屋里的,黑灯瞎火的,扑到床上呜呜呜大哭起来。他把两双泥鞋踢到地上,和衣而卧,却久久难以入睡,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姐姐,一会儿想私下规劝一下姐夫,一会儿又想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姐夫可是镇长啊!是大树,是靠山,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关系,可不能感情用事功亏一篑啊!
没过几天,张镇屏又连续两次看到姐夫深夜和邱振美往好运来酒楼去。第二次,姐夫似乎还看见了他,但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互相望了一眼,似乎很默契,也很陌生,仿佛彼此都是擦肩而过的路人,谁也没打招呼,便匆匆转身。那一夜,他又失眠了。他想趁机再找姐夫借点钱,以扩大饭店规模,提升服务档次,但他又觉得火候未到,担心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姐姐生日那天,他买了一只鸡给姐姐送去。趁姐姐饭后进屋休息,他伸着懒腰打着饱嗝小声对李金斗说,想进一步扩大饭店经营,准备装修一下门面,再借50块大洋。李金斗怔怔地看他几眼,一句话也没说,似笑非笑地转身进屋拿出一包钱扔给他,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自为之!”
没想到他的要求李金斗很快答应了。他拿着钱,心花怒放地点头开溜。
次日中午饭后,他正坐在曲尺形柜台前笑嘻嘻地俯首数钱,姐姐张春爱跑过来,脸上气色很难看,他吓了一跳,忙把钱呼啦推到柜子底下,故作深沉地招呼姐姐:“姐,这大热天,你咋跑来了?”
姐姐张春爱看看四周无人,伏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姐夫可能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你没事了,给我留点心,有什么情况随时给姐说。”
“姐,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做到。”张镇屏说这话时,心里像打开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他真想一口气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全部给姐姐说出来,但一想到姐夫的警告,他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他怕呀,他怕一旦将李金斗的丑事说出来,李金斗一怒之下不要了他的小命才怪!到时候别说靠他这棵大树挣钱了,恐怕最后会死都不知道自己咋死的!他李金斗能在青台镇这块卧虎藏龙的地方坐上镇长这把交椅,没有两下子是玩不转的!别人都不敢惹他,为啥自己没事找事呢?
一个月后,张镇屏又重新装修好的百姓饭馆在青台镇东寨门内开业了。这次在原饭馆基础上进一步扩大规模和档次的百姓饭馆,虽然营业面积比原来只增加了100多平方米,但室内干净雅致,菜品风味独特,再加上有镇长姐夫亲自前来祝贺,倒也人气不错。特别是镇公所、联防队的人,都知道这家饭馆是镇长小舅子开的,谁不会到这里来捧场?因此,他的饭馆每天都是食客盈门。
果如张镇屏当初所言,大树底下好乘凉,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到三个月,他不但在镇上买了房,弄了一屋新家具,而且手里还有了一定的积蓄。老婆孩子都来了,一家其乐融融,好不快活。这都是跟着镇长姐夫沾的光啊。
虽然他有时对姐姐产生一些内疚,但一想到姐夫对自己的关照,便是感激压住了内疚,于是心血来潮约姐夫出来吃喝。又是一阵欢声笑语中的推杯换盏,已经被酒精作用开始雾里看花的李金斗,满脸通红地迷瞪着一双似醉非醉的眼睛问张镇屏:“兄弟,你说哥对你咋样?”
“那绝对没啥说的!”张镇屏一拍胸脯,信誓旦旦。
李金斗头往下一勾,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晃着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说:“来,兄弟,咱哥俩再碰一杯,你总算没辜负哥对你的信任啊!”
“姐夫过奖了,你少喝点,我把这杯喝完,算是老弟敬哥,以后还得你多关照。”张镇屏端起桌前的一杯酒,一边兴致很高地说,一边恭恭敬敬地一饮而尽。
“豪爽!够意思!哥就喜欢你这种人,痛快,痛快啊!”李金斗边说边捏着酒杯把脖子一仰,咕噜下肚。
李金斗缓缓起身,抓起酒壶还要倒酒,却被张镇屏按住了,他带着恳求的眼神说:“姐夫,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你要是喝醉了我姐会找我事儿的。”
唉!李金斗长叹一声,弯起的腰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屁股蹲到座位上,两眼发红地向张镇屏说出了他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半年前,他在豪爽客栈吃饭,认识了能说会道的服务员邱振美,邱振美比他小18岁,长得清秀伶俐,一下子把他迷住了,那晚他趁着酒劲儿,在房间里占有了她,从此两个人有了扯不断的关系。
李金斗能把这样的隐秘事情告诉自己,张镇屏倍受感动,他不但当面承诺对姐姐守口如瓶,而且表示今后有姐夫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兄弟两个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像响亮的鼓点一样砸在彼此的心坎上。一直到月隐云层,把一壶二斤装的纯粮酒倒了个底朝天,两人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晚上,张镇屏正准备关闭饭店大门,姐姐气呼呼地跑来,问他知不知道李金斗去哪儿了。张镇屏非常清楚李金斗和邱振美在好运来酒楼,但却对姐姐说晚上在他饭店吃过饭跟几个保长办事去了,大概明天下午回来。
姐姐信以为真,苦笑一下转身走了。
为了防止事情败露,第二天一大早趁大家都没起床,他早早赶到好运来酒楼,一直等到李金斗打着呵欠出来,把昨天姐姐找他的事情跟李金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让他晚上回家了不要说漏嘴。李金斗一听非常高兴,连连称赞张镇屏真是他的好兄弟。
李金斗经常夜不归宿,张春爱对他的疑心越来越重,怨气也越来越大,内战几乎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李金斗派人叫张镇屏过来,证实那天晚上就是跟几个保长下乡办事去了。张镇屏早已做有准备,串通好一个保长,让他马上过来作证。张春爱看两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李金斗确实下乡去了,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
女人是敏感的动物,尤其是小时候吃过苦、受过难的女人,长大懂事后更是视爱如命,把拥有一份美好的感情当成幸福的全部,为此她们为爱所狂,为情而痴。张春爱如此,张春爱的弟媳郭红秀也如此。
郭红秀在遇到张镇屏之前,有一段伤心的人生经历,因为家里穷,被贪财的父母早早地卖给邻村一位瘸腿的阔少当小妾,谁料这阔少是个十足的无赖,把郭红秀娶上门后,玩腻了便借故把她灌醉卖给赊镇的一家窑子当妓女,后幸被唐庄一个土匪头子抢回家当小妾,受尽了那土匪头子非人的折磨,直到张青屏的队伍打死了这个土匪头子,她才有机会嫁给跟她年龄相当、情投意合的张镇屏。她过早地饱尝了人世间的心酸,所以把感情看得很重,对张镇屏也寄托了很大希望,常常对他说:“这一辈子,我不希望你能挣多少钱,当多大官,只要能对我好,给我一个温暖而幸福的家,我就知足了。”
现在,张镇屏终于兑现诺言把全家都搬到了镇上的新房里,让她如愿以偿了,她知足了吗?她当然知足,高兴得天天合不拢嘴,夜夜梦里笑醒。可她也无不时刻担忧着丈夫在外胡作非为啊。想当年,她在窑子接客时,就常听那妖里怪气的老鸨整天摇着一把小圆扇,扯着老公鸭一样的嗓门说:“这男人呐都是有钱就变坏,女人呐变坏都有钱。”因此她结婚后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一心巴望着男人太有钱,而是心甘情愿过个安稳日子,哪怕丈夫是个穷光蛋!
其实,男人对女人的担忧也不少,尤其是对那些爱美的女人,总是怕跑到人多的地方“一变坏就有钱”。张镇屏刚结婚时这种担忧最强烈,后来随着自己的腰包渐渐鼓了,这种顾虑也就慢慢消失了,反而增加了更多征服感和自信心,他常背着媳妇给别人吹牛说,他才不怕女人往人多地方钻呢,万一钻进去找不着了,大不了再找一个,老子有的是钱!
这话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也不知怎么传到他媳妇郭红秀耳朵里了,平日考虑问题简单,说话直来直去,做事大不咧咧的郭红秀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尽管每天丈夫忙完饭店的事就回来,她还是担心他在外边出意外,说白了,她是怕丈夫有外遇啊,不是常听人说么,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因为镇上有庙会,饭馆的生意特别好,张镇屏已经有两天都没按时回家了,这女人便想不会是被来吃饭的哪个小妖精缠住了吧?
她正急匆匆穿过大街往百姓饭馆走,路过镇公所的时候,见大门外两个站岗的小伙子正挤眉弄眼窃窃私语,待她走近,二人马上收敛表情,立正姿势,什么也不说,她感到非常奇怪。其中一个胖点的岗哨她认识,小名叫“贾六”,曾被镇长李金斗指派到她家送过东西,所以有点印象,她就凑过去混个脸皮熟套近乎说:“小兄弟,还认识我吗?”
“那当然——”贾六冲她笑笑。
“那当然是啥意思?”她大惑不解地问。
“你问问他——”贾六睨着眼睛用手朝旁边指指说,“他知道。”
旁边那个站岗的小伙子忙低下头,嘴里扑哧笑一下,嘟嘟囔囔地说:“我还是听他说的,他最清楚。”
郭红秀一看这两个家伙拉着官腔在踢皮球,忙到附近的饭馆前买了两个烧饼,走过来给一人一个。贾六和那个站岗的小伙怕人看见,忙塞进口袋里,互相递个眼色后,贾六先说:“你是李镇长的亲戚吧?”
“嗯。”郭红秀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等待着下文。
“听说李镇长又找了个相好的,叫什么美,准备过几天把这女的弄到镇政府当秘书,这秘书一当呀,可能就离当小老婆不远喽,你是他亲戚,抽时间劝劝李镇长千万别上那骚狐狸的当,啥都没有原配好,他现在的老婆张春爱多贤惠呀,这镇上谁不知道!”贾六一边眼珠子滴溜着扫瞄四周,一边小声而神秘地对郭红秀说。
这李镇长可是张家的姑爷啊,咋能干这种事?!闻听此言,郭红秀只觉得背上飕飕发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向两位门哨道完谢,迈开大步去百姓饭馆找张镇屏,要丈夫赶快去告诉姐姐问个究竟,免得那两个混蛋把生米做成熟饭后悔莫及。
她来到饭馆门口隔着川流不息的食客一看,张镇屏正坐在收账台前指手划脚地吆三喝四,知道是吃饭高峰,便站在门口顿了顿,思忖着怎么办,不料被左顾右盼兴致勃勃招呼客人的丈夫看见了,大喊着让她进来,问有什么事。
她伏在张镇屏耳边,看看旁边没人,便把路上听到的传言绘声绘色地给他说了一遍,最后怕他不当成回事,又再三嘱托和提醒他:“你这当兄弟的,别光记着挣钱,那可是你的亲姐姐呀,万一被人甩了,你以后可咋办?”
“哦,就这事?”张镇屏听完哈哈哈一笑,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是呀,就这事!这事还小吗?你姐夫对你姐已起二心,火都快烧着眉毛了,你这人咋都不当成回事儿!”郭红秀心急火燎地说。
张镇屏斜靠着柜角,眉毛上扬,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阵正忙,你先回去吧,不管甩不甩,只要跟李金斗搞好关系,我们就会受益无穷,把这破事告诉了姐姐,就会得罪李金斗,我们也就完了,唉,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何必大惊小怪呢?回去吧,把娃儿管好,别瞎操心!”
“你……”郭红秀听完这话,头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把脚一跺,气呼呼地走了。
张镇屏得知李金斗又给邱振美在镇公所旁边安置一处清幽的小四合院,便想去讨好这个女人。他听说这女人爱吃香蕉梨,就托伙计从外边买了两筐子送去。邱振美知道他是百姓饭馆的掌柜,也知道他和李镇长的关系,便很客气地笑纳了。她让张镇屏在屋里坐会儿,张镇屏搓着两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店里很忙,以后有时间再来。
纸是包不住火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直在家被蒙到鼓里的张春爱,在亲戚结婚酒席上,终于发现了丈夫李金斗和邱振美的关系,并当场大吵大闹弄得李金斗下不了台。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李金斗软硬兼使,好说歹说,死活不承认和邱振美有不正当关系。这时候,张镇屏跑来了,他和媳妇郭红秀一起劝姐姐,说姐姐误会了姐夫,姐夫根本不是那种人!
张春爱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她都在大街上看见丈夫李金斗对邱振美的亲热劲儿了,还查出李金斗给那女人买的房子了。
张镇屏假装很同情姐姐,好言好语劝她心里想开点,那都是工作关系,房子是姐夫替邱振美租的,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不要小题大作,听风就是雨,那样会伤和气。
李金斗被张镇屏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解了围,心里实在感激不尽,便把他的百姓饭馆作为镇公所的定点消费单位。张镇屏既得了人情,又拉了生意,真是两全其美。他脸上的笑容也比过去更密集,更灿烂了。岂不知,祸害正在一天天潜滋暗长,步步向他逼近!
初冬的夜晚暮色沉沉,一轮弯月高挂空中,时而被墨团般的黑云遮掩,时而窜出头来亮出一抹金边,像躲在柴垛里捉迷藏的孩子。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收敛了一天的亢奋,只有几家店铺的关门声在夜的黑气中叮当着。张镇屏忙了一天,刚查完账,没少赚钱,正在门前插锁准备离去,一个人影悄悄向他靠近,听那咳嗽声,他知道是姐夫李金斗来了。他心里一惊,这么晚了姐夫还没睡,应该有啥事吧?
他没来得及问,李金斗倒先开口说了话:“兄弟,收了摊急着回不?”
“也不急。姐夫有事吗?”张镇屏锁好门爽快地答道。
“有点小事。”李金斗边小声说着,边警惕地四处望望,补充道:“不急着回的话,今晚我请你喝茶。”
“喝茶?”张镇屏略一思索,知道他肯定有事,便轻轻笑了一下,客气地说:“还是我请姐夫吧。你说到哪儿?”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来到清香茶馆。
在雅间,李金斗说有事想请他帮忙,张镇屏把胳膊往胸前一摊,笑着说:“你是大镇长,哪里需要我这个平头老百姓帮忙啊?”
李金斗苦笑一下没作声。
张镇屏心里痒痒的,巴望着李金斗早点把这个效劳的机会给他。
李金斗端起茶杯,绷着脸咂了一口茶,慢慢地道出了心中的愁苦。原来,近段时间,邱振美得陇望蜀,经常逼他与张春爱离婚,热热闹闹地把她娶进门,还要他尽快把她哥哥邱振豪安排到自卫队当队长,还扬言如果不答应,就在镇公所里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无奈之下,他写下了“我于民国二十五年底娶邱振美为妻,否则甘愿接受任何惩罚”的保证书。立下保证后,他发现这女人还和其他男人有染,就提出断绝关系,但邱振美不但不干,还要他赔偿200块大洋……唉,这女人心狠呐!
离开茶馆后,张镇屏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他不愿看到姐姐和姐夫感情破裂,更不愿看到李金斗的镇长位置被邱振美搞垮。他想去把邱振美痛打一顿,又怕李金斗心疼;他想建议李金斗用钱把那女人摆平,又觉得邱振美的胃口太大。摊上这种事,他也实在是没办法!
第二天晚上,李金斗又来百姓饭馆找他,二人没去什么茶馆,就站在门口简短地聊了几句,话题还是邱振美。张镇屏看李金斗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提出了自己考虑很久的“权宜之计”,不料李金斗非常急躁地说邱振美已经把他缠得没办法了,要张镇屏“干”掉她。
张镇屏顿时吓得打了个寒噤,忙说这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他下不了手。李金斗就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就随便扯点别的闲话,在空寂的夜色中默默站了一会儿,各怀心事地走了。
回到家里,媳妇郭红秀早已睡了。他蹑手蹑脚进了屋,趿拉着鞋跑到院子的大洋槐树下尿了一泡,就上床了。女人的脸朝里睡着,怀里搂着女儿小玲。他猜想女人刚才也许没睡着,只是懒得搭理他。他也不去撩话,就背靠着女人躺下了。
可他怎么也睡不着。想想今晚李金斗说的话,他仍心有余悸。他没想到那女人心狠,原来李金斗心更狠,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两个狠货遇到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他真不敢想象,他也怕引火烧身啊,他心里一直有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时隐时现:一个怪物说这等要命的事干不得;另一个怪物却说一个镇长想收拾一个小女人易如反掌,会出什么事?办成这件事就与李金斗成了生死之交,保住了他的安稳,就等于保住了自己的财神爷,有啥不能做的……
他一想到邱振美那个狠心女人,立刻感觉到了背脊上妻子郭红秀的体温。这是一种叫人万般依恋的体贴和温暖呵,却又平常得像自家窗前夜夜亮着的灯光,他每次夜归都能感动地望见。他何尝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守着这份柔光,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活色生香?现在,李金斗突然惹出这档子事,管吧,这又不是借米借钱的小事,弄不好搬砖砸自己脚;不管吧,李金斗已经说到这里了,自己怎能袖手旁观?!思来想去,他睡不着,他一翻身,把郭红秀弄醒了。
“都啥时候了,咋还没睡?”女人翻过身来,声音黏黏的。
“睡不着。”张镇屏又翻了个身。
女人眯着眼睛,把一只柔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爱怜地说:“你总是这么辛苦,咱们钱也挣得差不多了,要么饭馆就别开了。”
“你别管。”他忽地一下坐起来,吓了女人一跳,接着女儿小玲也醒了,以为父母吵架,哇哇地扯着被角大哭。
“你,你,到底怎么了?心里有啥就说么。”女人一边轻轻拍着女儿入睡,一边揽着他的腰像呵护孩子一样,轻轻摩挲着他的肚皮,慢慢把手滑下去,眼睛渐渐迷离起来,还没摸到那地方,身上就开始燥热,胸口也狂跳个不停,对面的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她怀疑男人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误解了男人的意思,只好静静地睁着一双惺忪的眼,迷醉地说:“快睡吧,孩子已经睡着了。”
张镇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大睁着眼睛,呆呆地靠在床头,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良久,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感觉自己灵魂好像出窍了,心里群魔乱舞,额头湿冷湿冷。他轻轻地拭了拭,然后苦笑一下钻进被窝,一把抱住女人柔软的身体,一阵疯狂袭击。折腾够了,便死猪一般呼呼睡去。
一连几天,张镇屏坐卧不宁,寡言少语,有时又像吃错药了一样动不动发个脾气,媳妇郭红秀看他情绪反常,问他怎么了,他强笑着说没事,其实心里则整天想着咋能把事业干大。
他想让人把李金斗叫来,暗地里谈谈自己的想法,但又没勇气。
正在他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时候,李金斗晚上又找上门来了。他一想到李金斗让他去杀人,两腿就禁不住地打颤。
等吃饭的顾客走完,李金斗进屋后,张镇屏把门一关,两人炒了四个菜,打开一壶酒,边吃边聊。李金斗满嘴酒气愤怒地说,邱振美在镇公所大院里嚷着要他赶快与张春爱离婚,你姐姐在家也整天闹个不停……末了,他叫张镇屏与他一起干掉邱振美。
几杯酒下肚,张镇屏已有些醉意,想到姐夫是镇长不会受到怀疑,想到他给自己的恩惠和信任,想着今后还得靠这当镇长的姐夫照顾生意,他答应了。
说干就干!
匆匆吃喝之后,李金斗瞪着血红的眼睛走到厨房,拿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说:“走,兄弟,我就不信弄不死她狗日的!”
他把菜刀交给张镇屏让他藏好,又让他从屋里找把铁锹和一个装菜的大麻袋,说:“过会儿到了她住的地方,我先进屋,你看好时机再进去,然后动手。记住,做事要干脆麻利快。”说完,二人便乘着夜色直奔邱振美的住处。
李金斗进屋后,张镇屏的腿又开始瑟瑟发抖,心里狂跳个不停,满手心都是汗,他真想一跑了之,可看到屋里那忽闪忽闪的灯光后,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邱振美对李金斗的谋杀之心毫无察觉,她一见李金斗就问与张春爱商量得怎样了。李金斗没有吭声,坐在桌前拿起一只空空的酒壶说又和哪个男人喝酒了,两个人就此争吵起来。
邱振美撒泼,大骂李金斗不是人,李金斗就一个巴掌打去,邱振美的脸上顿时留下红红的五个指印。
张镇屏听到打骂声就立即冲进屋去,趁邱振美背对着他时,用铁锹把朝其脑后猛击几下,邱振美啊的一声当即倒地,但仍然挣扎着叫骂、呼救,李金斗忙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张镇屏也扑上去按住她的腿……几分钟后,邱振美就停止了呼吸,像路边的死蚯蚓般蜷缩一团,一动不动。
李金斗将邱振美一个月前心绪不好时写给家人的遗书摆在桌上,制造出邱振美离家出走的假象,然后两人又将她的尸体装进麻袋,由张镇屏背到掉枪河边的一个淤泥坑里埋掉。
李金斗在房间处理完血迹,便把灯一灭,回镇公所办公室休息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次日,邱振美的哥哥邱振豪来给妹妹送东西,推开门一看,差点晕过去,忙去镇公所报案。同时,一个放牛老汉在掉枪河边发现了一把菜刀,发现了泥坑里有可疑血迹,吓得尿了一裤子,回去给儿女们一说,大家慌了,忙来到镇公所报案。
李金斗接到报案后,假装十分震惊,忙派人查看现场,虽然做了各种笔录,但就是不把案情往上报,也不找家属调查情况。这下,邱家人急了,开始四处上告。
“这还了得!好好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要尽一切力量将凶手捉拿归案,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南阳县政府接到上报案情,县长赵芝庭把桌子一拍,怒目圆睁,特令警察局派出得力警察赴青台镇破案。
办案人员通过沿街逐户调查走访,发现张镇屏有重大嫌疑,遂将其押送南阳审讯。在审讯中,办案人员通过张镇屏的口供,精心布置,顺藤摸瓜,一周后又将正坐在镇公所办公的李金斗抓捕归案。
案情复杂,省警察厅还特意派人来协助审讯。在强大的审讯攻势面前,一直对谋杀行为死不承认,幻想蒙骗过关的李金斗和张镇屏不得不低下罪恶的头颅,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杀人偿命,自古如此。因为二人作案手段恶劣,情节特别严重,经省高院审判厅批准,于秋后将二犯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