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竹枝雀鸟舞 祖克慰
江南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灵秀的江南,才子佳人辈出。大才子、大画家唐寅就出生在江南,为江南增添了一抹亮色。于是就有了“一庭花月正春宵,花气芬芳月正饶;风动花枝探月影,天开月镜照花妖”和“秋千荡舞腰肢嫩,窈窕娇娜与云平。咯咯笑声郎仰面,竹林深处唤小名”这些诗词,韵味无穷。
还有他的画,山水、仕女、花鸟。我喜欢鸟,因此对花鸟尤为偏爱。他的花鸟,活泼洒脱,生机盎然,生动真实。据说他作的《鸦阵图》挂在家中,有一天数千只乌鸦纵横盘旋在屋顶,恍若酣战,堪称奇绝。当然,这只是传说,那幅画没人看到过。他的代表作品是《枯槎鸲鹆图》,笔墨疏简精当,行笔挺秀洒脱,形象饶有韵度。而另一幅花鸟画《竹雀图》,让我心动。
江南这地方好,连鸟也喜欢。画中的雀,学名灰椋鸟,也叫竹雀,对江南情有独钟。尤其是江苏,可以称得上灰椋鸟的“第二故乡”,每年冬季,大批的灰椋鸟从北方飞向江苏。它们成群结队,遮天蔽日,多时数千只、上万只。因此,在唐寅的故乡,灰椋鸟是较为常见的雀鸟,多如麻雀。
灰椋鸟,尖尖的嘴,灰灰的背,远远望去黑乎乎的。这种鸟的羽毛主色调为灰褐色,两侧白色羽毛,头顶黑色羽毛,尾部亦白色。嘴和脚是橙红色的,在灰色的羽毛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灰椋鸟的体形较小,身体呈流线型,双翅有力,飞行速度很快。它们喜好群居,同吃、同住、同飞,很少单独活动。
白天,灰椋鸟成群结队,在天空肆意盘旋,边飞边叫。有时黑压压一片,有时排成数百米的长队,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常常引起人们驻足抬头观看。夜晚时分,伴随着西下的夕阳,它们一群群飞向林子,浩浩荡荡,气势磅礴,集聚在林子里栖息。这是一种奇特的现象,而这种现象,除了麻雀,很少能看到。
灰椋鸟群飞群栖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在江南才子唐寅的画面里。唐寅的《竹雀图》,画面很清静,静得让人感觉除了几片竹叶、两只鸟、偶尔一声雀鸣,什么声音也没有。好像这世界,是无声的童话世界,是静止的。
再看《竹雀图》,倒是看出一些意趣来。似乎与我想象的不大一样,画面是鲜活的,没有沉闷之气,反倒活泼轻松。画面上,竹叶丛生,枝丫横出,一灰椋鸟蹲在上面,头微仰,眼睛向左前方凝视。下面那只鸟,落在细小的竹枝上,竹枝晃晃悠悠,似有立足未稳之态,惊恐地回头张望。这幅画构图严谨,用笔流畅,虚实相间,情景柔和,用墨浓淡相宜,轻重匀称,功底扎实。
画中的鸟,确实很有情趣,尤其是下面的那只鸟,看上去马上就要从竹枝上滑落下来。它用爪子勾住竹枝,翅膀扇动着,竭力想保持平衡。慌乱中,它扭过头,好像希望谁来助它一臂之力。这样的场景,很多人可能看到过,那种慌乱、无奈、无助、挣扎的情景,多么的生动,多么的调皮,多么的可爱,让人忍俊不禁。
其实,生活在大自然里的灰椋鸟,确实是可爱的。很多时候,你会看到它们在山坡、田野、草地上觅食。它们蹦蹦跳跳,叽叽啾啾,很快乐的样子。它们也会为争抢一粒种子,吵吵闹闹,打打斗斗。但它们永远是快乐的,你很难看到它们闷闷不乐,尽管它们有时候你来我往地打斗,但很快,它们又和好如初,肩并肩,继续觅食。
我在农村老家时,看到过一大群灰椋鸟,在一棵桑葚树上觅食,乌黑发紫、光鲜透亮的桑葚,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灰椋鸟大群地飞来,落到桑葚树上,啄食美味。把树枝压得摇摇晃晃,桑葚果实簌簌坠落。也许是果实太诱人了,灰椋鸟们一哄而上,先落到树枝上的灰椋鸟,刚啄了一口,还未伸着脖子咽下去,后面来的灰椋鸟又挤了进来,把先前的那只挤了下去。而再后来的灰椋鸟,又把前边的那只挤下来。就这样你挤我我挤你,打斗不止,吵闹不休。看那场面,让人感到好笑。
我没有去过唐寅的家乡江南苏州,没有看到过上万只的灰椋鸟是多么的壮观。我家乡河南伏牛山区,也有灰椋鸟,我也看到过成群的灰椋鸟,在我家乡的蓝天上飞过,有上千只,这是我看到过最多的灰椋鸟。
在我的家乡,灰椋鸟一般都是一小群一小群地飞过来,有的像一张网,有的排着长队,在天空中盘旋着、鸣叫着,陆陆续续地落在林子里。它们有的蹲在树梢,仰头鸣叫,有的在酸枣丛和灌木丛中寻找果实,还有的在草地里捕捉昆虫。它们是那么自由自在,那么欢快,无忧无虑。
傍晚,夕阳渐沉,天空中很少看到鸟的踪影。许多鸟归林歇息,而它们却毫无睡意,依旧在林间嬉戏。这只鸟飞上树梢,那只鸟又从树梢上飞下来,有的望着树上的鸟鸣叫,有的对着地上的鸟啾啾。傍晚的山坡上,一片鸟的啁啾声。那声音清澈空灵,如天界神韵,缓缓流淌,像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在空旷的山野里演奏,把宁静的夜晚,渲染得热闹非凡。
我曾在傍晚,看到过一群灰椋鸟,有的蹲在林子里的树梢上,有的行走在林间的草地上,还有的绕着树枝飞来飞去,它们叽叽啾啾地鸣叫着,似乎是在交流着什么,好像是在谈论一天来遇到的趣事,那么快乐。
在离鸟群十多米的一棵孤树上,两只离群的灰椋鸟,肩并肩,蹲在树枝上,样子很亲昵。一只鸟扭过头,“啾啾”地叫两声,好像是在对另一只鸟说着什么,另一只鸟也把头扭过来,“啾啾-啾啾”地回应着,你一声我一声,说得很愉快。过了一阵,一只鸟用喙在另一只鸟的身上啄来啄去,好像是在为同伴梳理羽毛,也好像是在给同伴挠痒。被啄的那只鸟,头仰着,眼眯着(感觉),很享受的样子。这只鸟刚为同伴梳理完羽毛,同伴似乎是为了回报,也扭过头帮同伴梳理羽毛,从脖子开始,到翅膀,再到尾巴,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后两只鸟抖抖翅膀,开始仰头鸣叫。
看着它们相亲相爱的模样,我想,这是两只恋爱的鸟。是的,它们一定是在恋爱。
不知道唐寅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没有?我想,唐寅一定没看到过。这样美妙的场景,作为画家的唐寅,如果看到了,一定会留下点什么。一幅画,或者一首诗?
也有可能,唐寅看到过,甚至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但他不愿触及内心的伤痛,就什么也没留下来。是的,爱情对于唐寅来说,是一生的痛。唐寅18岁时,与妻子徐氏成婚,24岁,妻子儿子相继去世,29岁因科考案被罢黜为吏,唐寅感到耻辱,坚辞不去就职。仕途的失意,爱情的坎坷,使唐寅对人生失去了美好的向往。
是与不是,谁又能说清呢?但能在五百多年后的今天,看到唐寅的《竹雀图》,这已经足够,还能奢求什么?
(祖克慰,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有散文集《观鸟笔记》6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