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雄@《青台镇》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三十三章)
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土匪们当然比兔子聪明,一般不在家乡抢劫,免得暴露自己,让乡亲们骂祖宗。既然当趟将,大多是因为家乡太穷,不值得一抢。选择的多是周边县镇,而且是相当富有的地方。因此,土地肥沃、商业繁荣的青台、饶良、朱集、赊镇、泰和、源潭、桥头、茶庵等地,常常成为杆匪的洗劫目标。
为了避嫌,张青屏在郭老五队伍里待上半年后,决定到伏牛山,投奔势力更大的一支队伍——张国信。
这张国信可不是一般匪杆,而是大有来头之人。他原籍洛阳临汝人,后迁居宝丰县,因其面白发黄鼻高眶深,身躯高大,被乡邻称之“雪里迷”,又号“老洋人”。宣统三年,老洋人随兄参加白朗起义,编入白朗的骨干近卫队“大旗棚”,随部转战五省,历时4年,起义失败后,又投宝丰大营村丁香玲部当差。因受歧视,约九人携械夜走,从此结伙拉杆,活动在豫南一带和京汉线上,民国十年入赵杰的宏威军巡缉营,先后任排长、连长。
民国十一年四月,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河南督军赵倜见到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打来大获全胜的电报,又听说“吴佩孚业已阵亡”,于是命令其弟赵杰和部下宝德全袭击直系留在河南郑州的部队。此时,吴佩孚已任命冯玉祥为后防总司令,并代理直鲁豫巡阅副使之职。冯玉祥发现郑州空虚,立即派兵协防郑州,自己则率卫队团日行160里赶到洛阳。到五月九日,冯玉祥发起反攻,大破赵杰部,赵杰率残部仓惶逃往山东。六月十二日,在战乱中失散的老洋人率宏威军300余散兵攻打扶沟县城,后回宝丰县农村休整。同年七月,在豫西成立“河南自治军”,拥众1000人,自任总司令,率部攻下陕县观音堂,俘陇海铁路法籍工程师纳诺尔和希腊籍工程师米克尔,索大洋3000元,手枪4支,继而攻陷陕州城,捣毁公署,释放囚犯,开仓济贫;八月在灵宝打败镇嵩军一部,进至潼关南,遭镇嵩军和吴佩孚夹击;九月率部回宝丰大营一带活动,与陈青云、李鸣盛、任应岐、李振亚、常建福等30余股,编为十二路50个营,拥众8000余人,公推任应岐为总司令,李鸣盛为前敌总指挥。
这里顺便说一下镇嵩军。镇嵩军是北洋军阀刘镇华统率的土著武装,民国时期长期盘踞豫西各县。1912年中华民国建立,1912年2月12日,清廷退位,各省军队缩编,原秦陇豫复汉东征军东路征讨大都督张钫所率的陕军也在缩编之列。由张钫出面,呈请民国政府,把陕军中的原以王天纵为首的河南绿林义军改编为“镇嵩军”,因此时河南都督为张镇芳,部队官兵分布在以嵩山为为中心的周围各县,嵩县为其根据地、官兵居多,起名镇嵩军。因当时王天纵已奉袁世凯之命到北京任陆军中将兼京师稽查处长,不能到职,只有青年有为、学问渊博、德高望重的石言做镇嵩军统领为最佳人选,张钫决定让石言出任统领,石言为人谦逊,坚辞不就。刘镇华闻讯,借请石言饮酒之机,假装酒醉,道出对统领一职的渴求。视名利淡如水的石言就顺水推舟举荐刘镇华为统领,张钫不允,石言力荐,刘镇华才被张镇芳、张钫委任为镇嵩军统领兼洛陕汝道尹,石言为镇嵩军总参议,蒋峨、冉祥徵等为参议,下辖三标一营:柴云升任第一标统,张治公任第二标统,憨玉琨任第三标统,另设一炮兵营,武衍周任管带,共计3000余人,驻扎在洛阳、陕州、汝州所属的豫西22个县。后来直系军阀吴佩孚东山再起,自任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刘镇华经阎锡山与吴佩孚取得联系,被任命为讨贼联军陕甘总司令,于是刘镇华便在豫西招集散在各地的镇嵩军旧部、土匪、红枪会、大刀会,并以阎锡山供给的枪支炸弹,把这些乌合之众武装起来。因受到鄂军寇英杰师的围攻,国民第二军军长岳维峻率领他的部队败退到豫西、准备回陕西,但在陕州、灵宝地方遭到刘镇华部的截击,被打垮。岳维峻只身逃往山西,成为阎锡山的俘虏。当时的陕西军务督办李虎臣和国民第二军第三师师长田玉洁,因到河南援应岳维峻,也被刘镇华打败,只身由灵宝过河经山西,化装逃回陕西。经此一役,刘镇华很快编组成一支号称十万人的部队,计有张治公一军、王振一军、梅发魁一军、柴云升一军、张得胜一军,此外还有一些直属部队和特种兵。接着刘镇华指挥这—支十万人的部队西向潼关进发,演出了一场历史上少有的围攻西安八个月的残酷战争。
当直系军阀吴佩孚得知任应岐为“河南自治军”总司令、李鸣盛为前敌总指挥的消息后,马上与冯玉祥分兵三路会剿义军。民国十一年十月下旬,老洋人和李鸣盛率部突出重围,乘势攻入叶县境内,月底攻陷上蔡县城,活捉县知事方孟超;十一月初攻开皖北重镇颍州府,活捉县长陈祖荫,收缴步枪500余支、子弹200余万发、机枪十三挺、大炮数尊;俘阜阳教堂神父、意大利人马福波,并提出“打富济贫”口号,将所掳官员富商1000多人,按官职大小赎身,没收官署富绅财物,装载300多车。后率部撤回豫境,攻打息县,再克正阳、遂平,掳息县美国传教士巴伯林父子,中旬破郾城,又围攻西平、确山、固始、商城,游击于潢川、光山、罗山、汝南等县,豫督张福来命唐之道等四面会剿;十二月初,老洋人部被敌大军围剿,双方在信阳以北、郾城以南交战。老洋人部分兵三路活动,一路由李鸣盛带领留在光山、潢川、固始、息县、商城,另有所谋;一路由张得胜带领退至桐柏县境的山中休整,意图确山、信阳;另一路由老洋人统率退至泌阳境内的母猪峡,此峡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官军不敢轻犯。下旬张福来兵分三路进攻,老洋人率部先后转移至郏、宝、鲁、汝之间;十二月中旬,李鸣盛、陈青云部约4000人驻鲁山马楼、耿集一带,张得胜部5000余人,驻郏县西之谢庄、赵庄一带。老洋人部有枪1万支、大炮15尊,与王老九、吴文秀、郝振江、鲁老九等部,分驻宝丰、郏县等地。老洋人借暂驻之机,力求所部正规化,按师、旅、团、营、连整编。
豫督张福来集中14个团于汝、鲁交界处,欲一举消灭自治军。在耿集、董村与自治军李鸣盛部遭遇,激战两昼夜,靳云鄂的马凌云团被全歼,吴佩孚乃改进剿为收抚,一面利用樊钟秀与老洋人的同乡关系,派樊钟秀回宝丰说合,一面令靳云鄂亲自出马诱降,靳云鄂于次年1月亲至老洋人处“慰勉”。老洋人在四面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准备暂时接受改编。改编协议商定后,老洋人释放了所掳外国人。
吴佩孚将老洋人所辖的十二个营编为河南游击第一支队,余部编为两个支队。老洋人、张得胜、李鸣盛分任第一、第二、第三支队司令,统一由张福来管辖,收抚后吴佩孚不按约拨给粮饷,老洋人对此不满,为寻生路,移师豫东诸县。
民国十二年七月,吴佩孚派胡景翼部参与四川作战。为防范胡景翼壮大野心,吴佩孚趁胡景翼到四川作战之际,准备将老洋人的队伍也调往四川,想用借刀杀人之策把胡景翼消灭掉。老谋深算的老洋人早已看出吴佩孚的心思,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便借口饷械缺乏,向吴佩孚索要军费20万大洋、子弹160万发。吴佩孚害怕老洋人倒戈,秘密调集豫军二十四师及苏、鲁、皖、陕等五省大军4万人,将其包围。
进入秋季,老洋人通过靳云鄂部的国民党员周锡五,与孙中山取得联系。孙中山委任老洋人为河南第一师师长、张得胜为第二师师长,并在开封、郑州、洛阳设立秘密联络指挥机关。不久,周锡五被捕,机关被破坏,计划泄露。老洋人提前举行反吴兵变,率部西撤。张得胜部由夏邑、柘城出发在郏县与老洋人部会合。10月28日,豫督张福来亲督各军会剿,11月初老洋人部在作战中受创,遂向东南撤去,进入豫南。
老洋人进至豫南后,很快联络张老六、老昏王、安玉江、李品三等多股,势又渐盛,接着攻陷淅川县之李官桥,直指荆紫关。因鄂军堵截,老洋人部进入湖北郧阳。老洋人拟由郧阳入川,被鄂军截回,困在豫陕交界的龙驹寨山中。周旋多日,未能突围,乃二次回击鄂边,攻破湖北枣阳县城,焚烧县署,释放监狱囚徒。年末,入陕南的漫川关,继由牛耳川入川、鄂、陕、豫四省交界处的山林。
河南省长李济臣亲带一混成团赴南阳督剿,并调集李治云、马志敏、张庄瑞、田维勤、陈文钊等五个混成旅云集南阳。老洋人率部苦战多日,难以解围。闪电雷鸣中,冒险突围,进入郏县,最终又回到了豫西根据地,不过经过两个多月,流窜豫、陕、鄂三省300多公里的持续作战,土匪们早已疲惫不堪。豫西一带的商民畏之如虎,政府又实行坚壁清野,土匪们无粮可食,人心浮动。在官兵的步步进逼下,老洋人一行被围困在郏县西北的老爷顶。
正在这时,张青屏来了,当老洋人看到高大威猛的张青屏时,顿时心生欢喜,命人把张青屏叫到住室,仔细询问了张青屏的家庭状况及个人打算后,立马把张青屏从训练队伍里提到护卫队,给他发两只德国造的盒子炮手枪,并派心腹训练张青屏左右开弓使用双枪,飞身上马百步穿杨的绝世神功。张青屏聪明智慧,好学悟性高,不多时就能把手中双枪耍的顺风顺水,如鱼得水,老鹰捉小鸡一般轻松自如。
老洋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使劲地拍着张青屏的肩膀说:“你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你这样的好兄弟,以后咱们都是江湖上人了,但江湖上有一条规矩,就是你要加入咱的队伍,必须先杀一仇人来。知道吗?这是咱的规矩,谁都得遵守,你也不例外。下面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你看着办吧!”
一提到仇人,张青屏就马上想到了张世信,慢慢眼圈就红了,心里开始隐隐作痛,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张世信啊张世信,你真是心太毒了,比蝎子都毒啊,此仇一日不报就一日难解心头之恨!现在老洋人不是提出来了吗,必须杀一仇人方能入伙,那就把这老家伙宰了吧,反正你不给人活路也休怪我无情。张青屏想到这儿,心一横冒着风雪就回梁岗去拿那老东西的狗头。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路上不见一个人,张青屏披着一件破袄,腰里插着一把刀,双手抱在胸前插进袖筒里,缩着头只顾走路。到了村口,隐约看到一点灯火,那是张世信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雪中飘摇。
他正思忖着如何下手,一抬眼,看见那扇黑乎乎的木门里闪出一个人影来,接着后边又跟出两个穿着厚厚棉衣的人,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说些什么,后边那两个人就进去了,紧接着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外边的那个人在门口扶着墙站了站,看样子是喝醉了。一明一暗的灯影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也像喝醉了一般。
那人扶着墙一摇三晃地在雪地上走走退退,经过一家门前,这家门前卧的一只狗就追着他狂吠乱咬,也没人出来吆喝制止。
张青屏看不清是谁,料定不是张家人,或许是个串门子的村民,他不由得叹口气,便怨恨这人误了他的事情,要不刚才趁着机会溜进院里早就把事干了。现在可好,门关上了,外面雪又大,爬墙很危险,怎么办呢?看来今晚是啥也干不成了。
他准备到村边找个柴草垛躲进去睡上一觉,正打着哈欠准备转身,忽听前边扑通一声,那人脚一滑,一下摔了个猪啃泥,奇怪的是,这人摔倒地上并没立刻起来,而是趴在那里学着狗叫姿势和狗对咬对叫起来,吓得那狗瞪着眼睛只是汪汪大叫却不敢近前。
那人这样一折腾,肚里的酒精来回晃动,发作起来,便蜷缩着身子呼呼往外吐酒,弄得脸上身上全是秽物。狗不叫了,立刻冲上前抢吃,狗舌舔在那人脸上,那人不知是狗,还一个劲儿地用手摆动:“不喝面片儿,不喝面片儿。”话毕,狗也醉倒在地。
有意思,真有意思哇!张青屏嘿嘿笑着也没了睡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原来地上那醉人是邻居刘振山。他一下子火冒三丈,眼前立刻浮现出小时候他趁父亲没在家翻墙调戏母亲的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就一刀下去要了这家伙的老命,解下腰带把人头裹住。然后,又一刀下去把那狗头砍下,扯着狗耳朵把狗头放到了刘振山的尸首前。
张青屏把那没头的狗往背上一扛,手里提上刘振山的人头就去找老洋人交差,心想,这下连吃的也有了,真是老天有眼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问题。
就在张青屏练成一身好武艺好枪法后,老洋人突出重围,当他们一行有一天领着队伍驻扎时,老洋人的贴身参谋说要住在大庄,而张青屏对老洋人说住小庄,因为对方肯定会想到逃窜队伍会住大庄,会包围大庄打仗,老洋人听了张青屏的建议,住在了小庄,果然到半夜三更对方包围了大庄,老洋人吓得忙带领队伍从小庄出逃,在逃跑中老洋人脚被扭伤,张青屏紧跟其后,见后有追兵赶来,老洋人步履维艰,他二话没说,把老洋人连搀带扶一气跑了二十多里,摆脱了对方的围追堵截,使老洋人保全一命。
老洋人带领一行人到赊镇后,得知霸王山的郭老五已到别处,便将人马连夜带到霸王山休整。在霸王山住下后,老洋人决定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他感激张青屏在突围时救他一命,就特地任命张青屏为护卫队队长兼贴身参谋。
在老洋人的特别关照下,张青屏很快当上了二架杆,成了土匪中的小头头,有人有马,有刀有枪,胸中报仇的烈火驱使着他要报仇雪恨。
民国十六年秋的一个深夜,他带着一帮人马回到梁岗报仇。他对手下的弟兄说:“杀死张世信,埋了当狗粪;抓住刘振山,粮食拉个干。”
张青屏明火执仗进村后,警惕性很高的仇人,早已闻风逃跑,他扑了个空。当时人们从睡梦中被人喊马叫惊醒之后,都纷纷跑出来看,只见棵棵树上都拴着马,青屏带着那些手持刀枪的人,杀气腾腾,从张世信家正院、偏院,跑进跑出,寻找张世信。
当发现仇人已经逃跑,无法找到时,张青屏对在场围观的乡亲们说:“乡亲们不要惊慌,我恨的是五爷,他为富不仁、见死不救,我回来就是找他报仇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将来还是要回来和他算账的。弄不倒他,我就不姓张。”说完就带着人马出村了。
张青屏率领人马重新回霸王山后的一个晚上,他正和老洋人趴在床头商量事,只听大架杆哎哟一声头上便是一个血窟窿,他发现有人混进来在放黑枪,便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握着手枪冲了出去,朝着门口的黑影砰砰两枪,那人便栽倒在地了。
旁屋的弟兄们听到外边枪响,纷纷拿着家伙冒出来,问:“发生啥事了?二当家,发生啥事了?”
“啥事?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吧,就他这熊样还想谋害我,妈的,真是瞎眼了。这下好了,想要老子命,自己先上了西天,妈的!”
大家这才知道是有人要谋害二当家错杀了大架杆,而且已经猜到死这家伙一定和二当家有仇,要么就是和二当家有仇的人派过来的。
张青屏派几个弟兄把大架杆在山脚下找个僻静的地方埋掉后,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大架杆。由于角色的剧变,他还不知道怎样处理应付这种土匪生涯。但他处事果断、有勇有谋、大公无私的气度和作风,很快就得到大家的爱戴和信赖,大家心里都很尊重他这个大架杆,并称他为“大哥”,他也亲昵地把这一群年轻人叫兄弟。他说:“兄弟们,以前在家我只会放牛割草,打麦犁地,没法呀,这是人家逼得,要从头学,跟你们学,大家抬举我,让我当大架杆,推不掉,咱就一块儿干吧。不过,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第一,眼前咱要抢富户、拉肥票,购买枪支子弹,招兵买马,扩充实力;第二,拉票不伤人,女票不能欺侮,快结婚、还没出嫁的快票,谁也不准近身……”
“好,以后我们都听大哥的!”大家站在屋檐下齐声回答。
土匪也要吃饭,靠什么吃饭,那就是抢劫、绑票了。宛东的土匪们一般不抢劫,那样做太掉身价,他们主要依靠绑票。这绑票也有细分,送传帖给富户勒索钱财的叫“飞票”,绑架人质索要赎金的叫“肉票”,绑架的黄花大闺女的叫“快票”。为什么这黄花大闺女不叫肉票而叫快票呢?因为人们很重视贞操,如果订过婚的姑娘被土匪绑架,在外过夜就会遭婆家人嫌弃,为防止退婚,所以往往是这边被绑到寨里,那边娘家人就脚跟脚地把赎金送来了,这就叫快票。但这快票的价值也是大打折扣,怕的就是被绑票的女子娘家没钱,刚订婚的男方又产生顾忌,这就麻烦了,没准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宛东的土匪一般不愿绑快票,怕的是吃力不讨好。
人马有了,但上哪儿弄钱呢?
张青屏苦思冥想,他想到了泰和寨的李万金。李万金是泰和寨的大地主,张青屏过去曾在他家扛过短工,对李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于是他们就在一天夜里,与兄弟们里应外合,绑架了李万金的小老婆杨丽萍,得到了二百大洋,买了刀枪。
他们这个杆子的人还不多,还没力量对城镇商户公开抢劫,只能采用秘密绑票法。通过踩点,他们决定对源潭镇的两个大户人家闺女下手。得手后,按规矩未婚女子属于“快票”必须当天赎回,但因特殊情况两个闺女娘家当天没来人赎回。对于这种情况的“快票”,张青屏打破常规给予特别优待,不仅使那两个未婚女子晚上有床有被,而且他还亲自在门口放哨保护,直到那两个姑娘的娘家人前来重金赎回。
张青屏尝到了轻而易举就能弄来大钱的甜头,便指挥自己的手下专绑“快票”,绑到“快票”便捆在屋里,自己拎着双枪睡门口亲自看大门,哪个不长眼的敢坏良心来糟蹋这些黄花大闺女,他张青屏的枪子也不长眼。
这真的不含糊,一次有个手下寂寞难耐,想趁着张青屏睡觉的工夫欺负快票,刚进房门,张青屏躺在床上甩手一枪,啪地一声就让那小子眉心上钻个洞,然后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有了这名声,快票的家属莫不诚心地交纳赎金,缴了赎金还对张青屏千恩万谢。人们对此似乎也不足为奇,那年月就是这么奇怪,要不怎么说趟将们个个都是怪物呢?这好比一个人,整日里被人死命地打,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打了他个鼻血横流,末了为他上了点金疮药,挨打者便感激不尽。
这些刀尖舞蹈的趟将,靠的是自己的名号,名号越响价值就越大,这如同商品的名牌效应。
张青屏深知鱼离开水就不能活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他一般不在自己的地盘内胡作非为,绑票勒索钱财的事情当然也干,要不吃什么呀。但他勒索来的财物,除了自己弟兄们使用外,还拿出一部分救济周围的穷人。
青黄不接之时,张青屏还发放粮钱给家乡穷苦人家。渐渐名声雀起。每逢大年初一,他必公开出面在街头招摇,随身带大批银圆,见儿童就给,名曰压岁钱,发完再回去取来,一直发到尽兴方归。
这等视金钱为粪土,视乡邻为亲友的趟将在宛东还真不多见。正因为张青屏忠厚慷慨,且其不杀人,不放火,不奸淫妇女,遂有“大仁大义张青屏”的美誉。
他也从来不在青台绑肉票,要绑就去饶良、源潭一带,绑来的肉票也不苦苦折磨,而是像对待客人一样好吃好喝好招待。
一次张青屏在源潭绑了一个两岁的幼儿,为了照顾这孩子,专程雇了个奶妈。这孩子在张青屏照顾下生活安稳,张青屏也对这孩子有了感情,被绑幼儿的家人定期给张青屏送些钱财,直到孩子五岁,懂事了,张青屏考虑再跟着自己不大合适,才把孩子送回。但他坚持要做孩子的干爹,最后还真遂了愿,两家人做了干亲,来往多年。
认干亲是张青屏的绝活,一次张青屏去泰和寨绑了一老妇,绑回霸王山后张青屏跪地就拜,认了老妇做干娘。老妇家人送银两赎买,张青屏留取部分,其余退回做了干娘的谢礼,并用八抬大轿送老妇风光还乡。从此,张青屏成了青台镇方圆几十里响当当的人物,以致四方百姓与人发生争执,第一个想法的就是去找张青屏,让他来论公道。在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看来,这张青屏虽为土匪,却很讲义气,他占山为王主要是为了打富济贫,对欺负穷苦百姓的事恨之入骨,所以很多势单力薄的穷苦人都把他当做靠山,张青屏在他们心目中威望比当地那些官僚绅士要高很多。
有次,泌阳薛子正的民团把张青屏的队伍打得稀烂,民团抓住了几个俘虏,一反常态没杀,反而对这几个俘虏说不杀你们,回去给张青屏带个话,我们只是借道,没打算在这里待,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交个朋友如何,然后把人释放。如果那一群家伙知道张青屏就在这几人中间,那他们是绝不会让这些人多活一分钟的。
为了笼络人心,张青屏把所得钱财除给手下兄弟们养家糊口外,剩余的也不任意挥霍,而是想方设法多买些枪支弹药扩充自己。
一些群龙无首的散杆纷纷来投到他的麾下,于是张青屏这个队伍就成了一支兵强马壮的绿林武装。他们昼伏夜出,经常活动在青台、源潭、桐河、茶庵、高庙、桥头、赊镇、下洼、郝寨、兴隆一带,攻村拔寨。
所到之处张帖布告,提出“打倒军阀”“救济国运”“平均贫富”“普渡平民”的口号,明确宣布这支队伍的宗旨和基本主张。
张青屏的手下绑肉票也与其他趟将不同。比如王和尚,抓了肉票就往死里打,滤票子时被绑架者如同过鬼门关。张青屏的手下,温文尔雅,抓来的肉票当然也要滤票子,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们搬椅让座,端茶倒水,甚至自己吃窝头也要肉票吃大米、白面。行动时肉票或骑马或坐滑竿,自己却步行——用行动来感动肉票。往往肉票都激动万分,满含热泪,感动之余主动表示愿意通知家人送赎金。
到了此时,张青屏还有一绝技:肉票主动说我们家可以出1000大洋赎我,张青屏就笑眯眯地说拿500就行了,你们家以后还要过日子。此言一出,闻听的肉票莫不笑逐颜开,手舞龙蛇转眼就给家里写了信详述这一奇遇。赎金拿到手,张青屏再打发手下护送肉票回家,并拍胸脯保证以后如果有人再绑架你,告诉我们,我们来为你报仇。有这种手段,张青屏与周围百姓关系打得火热,用匪民鱼水情深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一股流窜来的土匪,逃遁前将附近村庄的房屋点燃,火光冲天。恰好张青屏带领众趟将经过,立即带着手下救火,扑灭了大火,还从大火中救出了10个儿童,临走又送这些儿童每人10块大洋,此等行为可比那些自誉为“剿匪栋梁”的民团不知强多少倍。
大的拉票活动,张青屏总是跟在大队后边,随时指挥。小的拉票,他虽不亲自出马,但手下人都照例叫张青屏的牌子。有些根本不是张青屏的人,杀了人,放了火,也叫牌子道:“我们是张青屏的人。”有些向殷实富户“下黑帖”要枪要钱的,署名也写张青屏。因此宛东上百里范围内,一提起张青屏,大人吃惊,小孩止哭,地主老财们则编顺口溜:“蛇蝎心毒,青屏心狠,犯他手下,挖苗断根。”
张青屏队伍扩充到800多人时,常常对手下的弟兄们讲:“逼我们走上绝路的是地主老财,他们的仗恃是官府衙门,咱不光要杀有钱有势的财主,还要攻城劫狱,杀那些贪官污吏。”
方城、泌阳、唐河、南阳的各大村镇,为防备张青屏的人马来打寨,经常处于戒备状态。唐河县城,不仅从南阳调来重兵防守,还从各区调来许多民团协助守城。坐镇南阳的新编十四师师长杨虎城,也纷纷收到各县告急消息。
正当张青屏准备破城劫狱进行大举进攻的时候,杨虎城派人到张青屏部下活动,要收编这支绿林武装。来人先把张青屏部下的头目都说动之后,才征求他的意见。
张青屏不同意,他对来收编的人讲:“我拉杆子是为了报仇,不是想当官。再说,我也没上几天学,也不能带兵当军官呀。”
来人说:“仇早晚都能报,可是流窜不能一辈子啊,况且你也得替兄弟们想想,你不要前程,也不能耽搁人家一辈子啊。”
几句话说的张青屏动摇了,答应商量以后再说。
张青屏同部下一商量,除极少数不愿收编外,绝大多数愿意接受收抚。
大家说:“收编后,有军饷,不怕围剿,人离心不离,早晚有事,大哥召之即来。”
张青屏看到这种人心思去的情况,就同意来人的要求,接受收编,条件是:
(1)按实有人数改编;
(2)原班人马不能遣散;
(3)收编后,所有人员,统由张青屏亲自指派。
条件谈妥后,民国十九年初春,张青屏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这800多人马,浩浩荡荡开到南阳。按实有人数,编了一个连,杨虎城指派张青屏当了连长,驻守青台。杨虎城在守备司令部亲自将人马枪支点验交给张青屏后,便去了洛阳。
镇上的殷商富户及驻守官兵,听说张青屏已被杨虎城收编,正为杨虎城调虎离山而颔首庆贺,散居青台的零星股匪以失去依靠而不安之时,张青屏重新归来,在北寨门外关帝庙前树起了大旗,那些群龙无首的小杆子,很快集合过来,人马越聚越众,声势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