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当趟将@《青台镇》 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三十二章)
这兵荒马乱的,去投奔谁呢?他走出家门,却茫然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下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爷去的地方!张青屏想到这里,心一横,豁出去了,便顶着呼呼的北风出了青台镇。他想起了舅爷夏林闯生前说过郭老五在霸王山很厉害,决定前去入伙当趟将。
趟将也叫“蹚匠”。晚清民国年间,在土匪活动最频繁的豫南山区,常年流动着一支数量相当庞大的“蹚匠”,即青年农民工匠,每到冬日的农闲季节,则应募从事梯田、沟渠等农田灌溉工程的修理、养护工作。他们做活的地方多是穷山恶水,天高皇帝远,盗贼土匪出没频繁。这些人一旦工作减少,无所事事,成队的蹚匠极易变成杆匪,他们不堪忍受贪官酷吏压迫、土豪劣绅苛捐杂税盘剥等揭竿而起,或三五人与匪为伍,或成群结队拉帮结派,头裹巾帕、手握大刀、驰骋快马、来去自如,装束颇似旧时武将,过着吃穿不愁令人眼馋的抢掠生活,常常使匠活处于淡季的蹚匠们心跳耳热,时不时参与干一些为盗匪充当耳目、四处踩点、看管肉票的轻活,因此人们把蹚匠称作“趟将”,慢慢成了盗匪的代名词。为此,社会上流传着“要当官,去拉杆”、“进山转一圈,出山便是官”的口号。
在豫南乡野,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干脆把作趟将当成一种出路。于是,豫南出现这样一种奇观:农民下地干活,一手拿锄,一手拿枪,民匪莫辨,亦民亦匪。凡是男子,手里大都有武器,可谓基础扎实。而蹚将杆子的形态是三五人一杆,小杆随大杆,大杆套小杆,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从民国初年响应“武昌起义”的白朗、秦椒红、姜不辣、一瓣蒜、杜启斌等,到反抗吴佩孚军阀集团的“老洋人”张庆、王老五、金宪章、范聚宝、李鸣盛,再到樊钟秀“建国豫军”中的李山林、李万林、赵振江、任应岐、王茂斋等,加之崔二旦、李老末、王泰、孙世贵、魏国柱、牛绳武、王振等数万人、千人、百人的蹚将队伍,不计其数。
霸王山在青台镇东北45里,世传秦末楚汉战争霸王项羽驻兵于此。南为罗汉山,峭壁如削,山径险仄,近顶四周峰峦皆似罗汉形,上有罗汉寺,以山脊为界,南属泌阳,北属方城,因此地为荒山秃岭,土地贫瘠,一到饥饿年景,一些在家惹事或穷困至极者,被人逼迫走投无路时,便进山为王,俨然地方一霸。附近农民不少家庭备有枪支,农忙时节在家种地,冬春季节流窜为匪。有些贫穷的佃户,买不起枪支,会有人给他配发枪支。回来后只要人在枪在,根据获取赃款多少分红。由于素质普遍较低,平常祸害百姓,与政府作对,令人苦不堪言。民国初期,中原混乱频繁,遍地刀客,很多土匪的势力已经强大到军阀都奈何不了的地步,百姓们在这些杆匪的威逼下胆战心惊度日。
不过,可别小瞧这帮杆匪,这些人可非常讲义气、重规矩,虽然打打杀杀,却是严守江湖之道。先拿入伙来说,想要当一个土匪,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加入的事情,必须要经过一系列考验才行。
在宛东,当土匪有两个门路,一是“单干”,也叫占山为王;二是“凑摊”,也就是入伙。占山为王的当然都不是一般人,即使入伙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必须闯过“请人保举、过堂试胆、对天盟誓”这三道坎。要退出团伙,行话叫作“拔香头子”。事实上,加入和退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凑摊”为例,一般是要经过行内人引荐介绍的,如果没有人介绍,那至少要对趟将有所了解,尤其是能懂一些行道上那些黑话。
想要入伙的人,首先要问明对方的来头:各位老大,你们从哪边滑来?当家的横哪个山头?
“滑”,是“走来”的意思;“横”,是“混”的意思。
待人家报出山头后,要继续说:贵山头“局红管亮”,兄弟我想托当家的洪福,找碗饭吃。
局红,指的是兴旺发达;管亮,原意是枪法准,引申出的意思是:兄弟们都很有本事。
想要“凑摊”的人说完这些话后,大当家的才会把手轻轻一摆,让其留下。
这是第一步。虽然没被拒之门外,但并不代表真正入伙,只能说来者有意加盟,至于能不能通过,还要看符不符合下面两个条件,能具备其一者方能进入后面程序。
第一种是要有中间人介绍,这个中间人一般称为保人。这个保人一般都是和杆匪里“四梁八柱”熟悉的,保人要先后两次前往土匪窝,第一次表明来意,告知有人想要入伙;第二次就要带着字据前来,上面由入伙人写上一些承诺,交给队伍中的专门负责此项事务的“字匠”保管。他们讲究“行低人不低”这个绺规,这个“保”也就算个入队手续。上面写明来意,愿意“走马飞尘”“不计生死”等字样。而大多自己来的人,就是没亲戚也要找个朋友,没朋友也要找个“相识”的,一般都要弄个保人,叫“过桥”。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自己去投奔,没有中间人介绍。没有保荐人,就要“过堂”。啥是“过堂”?就是面试考验,看看来者的胆量。方法有两种:一种叫入伙人在头上顶个葫芦、酒壶之类,朝前走去不许回头,走到百步左右,大当家的举枪射击,只听啪的一声,头上东西碎了,这时大当家的派人去摸摸他尿没尿裤子,如果尿裤子或吓懵,队伍里叫是“稀屎溜”,能挺住、胆大的,就叫“顶硬”;另一种考验“胆量”的办法是陪着领队伍冲锋陷阵的神枪手“炮头”出去“打食”,寻找杀人越货的对象,不给他枪、刀等工具,却让他去“踩点”打探情况,如果他干得好,炮头就对大当家的说:“这人考验过了,还算顶硬。”如果一个啥都不懂的二愣子,硬是闯山门,要入伙,那可能就要挨枪子。这样做是怕杆匪里混入奸细,规矩虽有点严酷,但大家都能理解和遵守。
郭老五的规矩是,对没有举荐人的来者,让人把一只鸡蛋用杂草托住,放到“凑摊”者的头顶,然后在10米之外,由一个“管亮”的兄弟朝着鸡蛋开枪。开枪的人几乎百发百中,不会伤着人。打完鸡蛋后,郭老五会仔细观察“凑摊”者的表情,若是从容镇定,日后就会重用;如果是惊慌失措,那就会被大家鄙视,在队伍中的地位极低。
张青屏来到山前,看到几个领头的都内穿一件对襟黑棉袄,外套棉袍,袍子一角还要撩起来掖在腰带上,他想可能是为了方便骑马。那些跟班的都是里面穿小棉袄、外套一件棉坎肩或者皮袄,屁股上还像糊张狗皮膏药一样带个补丁,他想这伙人整天到处跑,屁股上多一块布可以随走随座,不怕着凉。下身都穿紧腿裤,小腿打绑腿,打扮得与山里的猎人一样,不忘在裤子外面加一条套裤,以免风寒侵袭。他们那黑色、灰色或蓝色的外套上,都系着一条布腰带。他知道,这条腰带既可以别手枪、刀子,也可藏金银,遇到危险还能当绳子下房下井。
张青屏缓缓从大当家面前走过,嘴里叼着一杆旱烟的郭老五一看此人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通过。
接着是入伙仪式。
入伙仪式第一项就是要“拜香”。拜香,就是面对墙上的关公画像,插香对天盟誓。要由入伙人自己“栽”香。插香要插十九根,其中十八根是表示十八罗汉,当中一根是大当家的。十九根香要分五堆,插法很讲究,要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再插一根。然后,入伙人自己跪下,其他人都围着他坐,发誓说:“我今来入伙就和弟兄们一条心。如我不一条心,宁愿天打五雷轰,叫大当家的插了我。我今入了伙就和众弟兄们一条心,不走露风声不叛变,不出卖·朋友守规矩,如违犯了千刀万剐,叫大当家的插了我。”
这时,大当家的在一边说:“都是一家人,你起来吧!”
“谢大哥!”
大当家的又说:“去认认众哥们!”
起誓完毕,要在大当家的指派下,挨个拜访团伙里的“四梁八柱”等各位头目,接受训导。
入伙人这时要先来到“炮头”那,说声:“听大兄弟指点。”炮头说:“强中更有强中手,你的枪法还得练呐。每天早点起来,别惦记热被窝子,到你行动时精灵点,你要及时,生命都在你这儿了。”交代完,叫人给拿枪和子弹。
入伙人又来到“粮台”那儿,说声:“听大兄弟的。”
粮台就说:“我们在外追风走尘的。不易呀,吃东西时别挑肥拣瘦的。东西少了大伙分着吃。你听说过孔融让梨的典故吗?要好生学着点。”然后派人给他拿套衣服或被子、毛巾、肥皂。衣服往往是大襟的半大布褂子,冬天是件大棉袄,狗皮或狐狸皮帽子,还有的发一支大烟袋。
入伙人还要走到“水香”那儿,还是施个抱拳礼,说一声:“大兄弟听你的!”于是水香也说一些他管辖之内的注意事项。直到拜完了绺子里的四梁八柱,又见过了众兄弟,这入伙算是完事。入伙的 “崽子”弟兄,要绝对听从绺子里“四梁八柱”的,还要“孝敬”大当家的和里四梁、外四梁,如过年过节,要给“四梁八柱”和大当家的打点“小项”,也就是“进贡”。
那么,入伙人要拜的“里四梁”是些什么人呢?美其名曰:炮头、水香、翻垛、粮台。
所谓“炮头”,就是功夫好且胆子大的带头土匪,枪法精准,类似于二当家的角色,在匪帮中往往也有很高的威信。
“水香”是指负责匪帮居住地安全的人。由于土匪的流动性比较强,所以每次匪帮到某地建立自己的地盘的时候,都由水香来侦查四周的地形,在险要之地设置关卡,以防外敌进犯,保障匪帮内部的安全。
“翻垛”则是匪帮中的军师,一般由有一定文化水平、略通天文地理、懂得生辰八字的人来担任,在队伍中的作用非常大。因为大多土匪文化程度都很低,过着一种“脑袋拴在裤带上”的生活,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在每次行动之前,大当家都会让翻垛慎重推算一下行动的吉凶,并以这种天意为幌子,鼓舞土匪勇猛作战。
“粮台”是负责管理帮内土匪吃喝的人。他们必须尽职尽责地满足土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要求。
刚当上土匪的人,被称为“跑腿的”,也叫马崽。队伍平时只管马崽吃住,没有待遇。待遇要到年底时才一次性发放,只是这待遇并不容易拿到。
刚入伙的马崽无枪无马,每次出去打仗抢劫,只是用红布包着木头枪吓唬人。有了真枪以后才能分赃,马崽们一旦有了真枪就要辛苦卖命,如冲锋在前,撤退在后。
崽子们每天白天行军,晚上还要轮流站岗放哨和铡草喂马,根本没有睡觉时间,比做长工还累。但也没办法,都是逼出来,已经上了贼船,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秋风起树叶黄,到年底土匪们开始分钱过冬。分钱是按股份来,大掌柜和四梁八柱等首领分得大股,一般土匪只能分小股。
如果自己带着枪支马匹入伙,可以多分一点。土匪们分完钱就藏起长枪,各自投亲靠友,或者住进老窝。冬季是土匪最享受的季节,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出生入死。马崽们拿着辛苦一年的工资去赌博、打牌、喝酒,抑或偷偷住进暗娼家中。
每年冬季,都会有很多土匪被捕,或是露财引起怀疑被警察查出,或是酒后失言被人认出从而落入官兵手里,也有很多马崽会躲进“拉帮套”家。所谓“拉帮套”是指既有丈夫,也有相好的女人。她们的丈夫多是小买卖人、耍钱赌徒、跳大神者、甚至是残疾人,她们的相好大多是土匪团伙里的崽子。
当崽子们分别住进“拉帮套”家后,两个丈夫住在一个炕上,一个人前半夜,一个人后半夜。第二年春天,土匪团伙集合日子一到,崽子就要离开“拉帮套”家。女人像送自己丈夫一样,帮他收拾好行装,送到村外,叮嘱他天冷后赶快回家来。
忙活一年,出生入死、东奔西跑的匪首和马崽们实际上很难赚到大财。真正发财的是窝主,窝主本人并不出面打杀,而是供给土匪团伙枪支弹药马匹,从中分红。他们还窝藏土匪收取保险金、放高利贷、敲竹杠。很多土匪将钱财寄存在窝主家里,到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人还遭到出卖或者直接被黑枪击毙。不安全感让土匪们睡觉时不敢脱衣服,也不敢离开手中武器。
这些窝主本身也是有财有势的大地主,家里有围墙炮台和护院保镖,他们都跟当地军警保持良好关系。
人一旦上了贼船就只能随波逐流,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有了钱就随意挥霍。即使是土匪头子也同样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他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观察所有的人,因为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叛徒是奸细。
土匪的财货来源,主要有两个途径:一是“砸窑”,二是“绑票”。
砸窑,就是去有钱的大户人家抢劫。如果这户人家手里有枪,那就是“响窑”,要加倍小心。如果点背,赶上“窑变”“起跳子”,那可能就要坐“苦窑”了。也就是说,运气不好,事发了,遇到兵剿,可能就要坐牢了。
绑票,大家都明白,就是绑架人质。人质被绑后,由“花舌子”负责给人质家里“发海叶子”——也就是由专门负责对外联络的人给人质家属送信,然后联系交接赎金和人质。
正式成为土匪队伍中的一员后,大家还要遵守一个规定,每个人必须要有一个绰号,不能以真名示人,以免让祖宗蒙羞。张青屏的绰号叫“大麻子”。
平时生活很艰苦,只有攻进村庄,大家才能改善伙食。
快过年的时候,郭老五带着一杆人跑到青台镇,派人到附近村庄四处抓鸡,让村民包饺子和备酒。就在村子当中,他们支上两口大锅煮上猪头、牛肉、羊肉和鸡鸭举行庆功宴。
在杆匪们的威逼下,全镇居民都忙着杀猪宰羊、炖肉、包饺子、擀面条和烙饼。一些村民用几口大锅不停地做饭,做了一顿又一顿,土匪们饿死鬼投胎样拼命吃。他们吃饱喝足了,抹着油光光的嘴说:“打粳米骂白面,不打不骂小米饭。”
折腾两天后,他们吃了几顿好的,才回到霸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