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操戈@《青台镇》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三十一章)
回梁岗就有指望吗?其实,回梁岗还不如出去要饭哩。
张青屏老家原先的几间瓦房全都卖给五爷了,已经成了人家东西,他再去住,那合适吗?况且,五爷张世信的为人他也不是不知道,尖酸刻薄,眼里除了钱和他那一家人,别的都算龟孙,在他眼里啥都不是。老掌柜在的时候还会因为族上情分,族上谁去找他办事,他老五多少还会给点面子。现在老掌柜不在了,他就六亲不认了。不要说借他的房子住,就是到他家找口水喝都难。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但青屏不甘心,他不相信爷爷张世仁的弟弟张世信会是别人说的那样没良心。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老掌柜没了,但老掌柜的结发妻李桂芝不是还在吗?顺着辈分往上查,都还是一个祖宗,而且实实在在一奶吊大的,难道他张世信连起码的做人道理都不懂吗?想来想去,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碰碰运气,于是提了一筐鸡蛋来到了五爷张世信的家里,毕恭毕敬,求他把才卖的那几间老房子腾出一两间先借住一阵。
没想到,张世信早把门锁得紧紧的,说已经当柴草屋放满东西了。
他又去找二爷张世智和堂弟张云海、张云峰商量能不能借上一两间闲屋子暂住一下,可这两家人都说没闲屋子。
在村上转了一大圈子找熟人,都没人愿意理他,张青屏垂头丧气地给奶奶和父亲一说,两个人气得不行,一脸失望地说,张世信不借就算了,我们就在自己地头用苞谷杆搭个棚凑合吧。
生活啊生活,很多时候让你真正尴尬的,不是大家的冷漠,而是周围假装对你好的人越来越多,一旦你倒个霉,一堆人都会围上来,七嘴八舌貌似关心,实则都是为了围观,收集点可以背后嚼舌根儿的谈资罢了。张青屏在泪水中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不论遇上什么,都咬紧牙关,做一个不动声色的人。这些难言之隐,不是当事者是难以体验出个中滋味的。这就是现实,也是人性!
在那风雨如磐、弱肉强食的旧社会里,缺吃少穿的日子像过刀山一样艰难,人混穷了狗见了都会咬,何况老掌柜生前太耿直也得罪不少人,严峻的现实让生性倔强的张云龙尝尽世间辛酸。那年,他五十四岁、大娘李桂芝已七十六岁、女儿春爱十九岁、青屏十八岁、台屏十六岁,最小的镇屏才十四岁。一家七八张嘴,三个劳力,因为土地太少,实在解决不了几口人的温饱。
五少张世信是个心狠手辣为富不仁的地主,在侄儿张云龙穷困到人人劝他卖儿卖女的日子里,有人给他说好话看在老掌柜张东山、大少张世仁的面上帮帮他,张世信竟冷冷地说:“穷富都是命里注定,常言说救急不救穷,他们这个穷坑谁能填的满?”
当人们把这个情况告诉李桂芝时,她气得浑身发抖,咬咬牙对人说:“冻死、饿死也不会去求他。”
秋后,张云龙听人说张世信村南那十亩地要出租,他想租来,反正他租谁的都是缴租,何况自己又是他亲侄子,于情于理,都应该有优先权。于是在一天夜里,他背着大娘、二叔和儿女,来到张世信家说明想法:“五叔,听说咱村南你那十亩地要出租,你看租给俺咋样?课租一个子也不会比别人少。”
“您家?您不是混的好都搬到镇上住去了吗,咋还需要老家这二亩地?”张世信一听,怕这穷小子将来赖着不肯缴租,就马上回绝说:“那几亩地我要留着自己种,不出租。”
五少媳妇邱振爽听到声音也从屋里扭着腰出来,带着嘲弄的口气说:“呦,云龙来啦,当年你爹不是挺风光吗?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没想到你家也有求人的时候!不是我这当婶子的嘴巴长爱说人,你今天落到这地步,都是上辈子人造的孽,你知道你爷活着的时候有多偏心?一直没把你五叔当成人!就是你爹得势的时候,也照样看不起他这个小兄弟!你爷你爹的胳膊肘总是往外拐,你五叔可怜巴巴,啥好处都没占上,这会儿你落难了才想起俺,早都干啥去了?说实在的,我这外姓人都看不惯你这上辈人这种做法,做事太短见太不够味,根本不像一个人干的事,甚至连个外人都不如!现在别说你来要地,就是你爹来、你爷来,俺也不给!”
张云龙一再恳求,张世信和邱振爽都说不出租。
张云龙气呼呼地回到家对奶奶一说,李桂芝气得跺着脚说:“谁叫你去找他哩?我以前说过,饿死也不去求他,他老五是啥东西你难道不知道!”说着,李桂芝把过去张世信不孝敬父母、在兄弟中间挑拨是非的事对侄子说了一遍,要他记住,人穷骨头不能软,宁可自己去挣,也不能低三下四去求。
张青屏从外面放牛回来对他爹张云龙说:“爹,他说不出租是瞎话,那块地被他老丈人邱自举租去了。”
张云龙听后憋了一肚子气,次日一早就去犁那块地。邱自举一见,马上跑去制止,先口角争执,后来竟打了起来。
张世信闻讯也跑到地里,一问情况,就怒斥张云龙道:“我的地,我愿意租给谁就租给谁,你这样霸道,想造反不是?”说着朝邱自举和他儿子邱振豪一努嘴:“给我打,打死人有我哩。”
于是,邱家父子两个把张云龙按倒在地,打个鼻青脸肿,顺嘴淌血。幸亏张世智、张青屏闻讯赶来,邱家父子才住手。
地没弄成还被挨顿痛打,张云龙回到屋里,一家人都气得咬牙。
俗话说:“人要倒霉喝水都塞牙。”最怕,屋漏偏逢连阴雨。
初冬的一个傍晚,邱自举还没吃晚饭,就被人叫了出去,说是有事。他夫人本想阻拦,奈何他脾气不大好,夫人也不敢强加干预。前些日子,家里找人给他算卦,说是近期有灾祸,勿要出门。谁知一语成谶,邱自举这一出门就没再回来。张世信得知老丈人失踪,震惊不已,忙派人四处打听,心里已想到他被人谋害。于是,放出去话,悬赏线索。有人指点说,去村边菜园的水井里看看。
张世信带着媳妇邱振爽去村边水井处捞人,果然捞到了一具尸体,脸被绸子衫盖着,脖子上坠着大石盘。邱振爽一眼就断定此人是父亲邱自举,父亲是高鼻梁、高颧骨,很好认。邱振爽哭着给张世信说:“肯定是别人想谋害你,就先去掉你的一个‘臂膀’,谁都知道我爹跟你走的近,帮了不少力,我爹死得冤屈啊,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这当儿子的可要替老爹报仇啊。”
张世信铁青着脸说:“我是保长,没有保护好咱爹的安全,这事与我有责任,你放心,我一定要调查清楚,看看谁这么大胆子跟他爷爷我过不去,查出来非把他弄死不可!”
邱振爽说:“前几天爹不是因为地上事跟张云龙打架吗?他当时吃亏了,这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张世信眯着眼沉思片刻,绷着脸说:“我看有可能。”
于是,他跑到南阳县署报案称张云龙杀了人。县署缉查队来人将张云龙押到监狱,屈打成招,判处死刑。临刑前,张青屏前去看望,遍体鳞伤的张云龙摸着儿子的头,有气无力地说:“大娃,爹冤枉啊,是张世信、邱振爽这两个孬种陷害我,想置我于死地,那些混蛋把我铐起来吊在房梁上打,一直不让我睡觉,我都被他们折磨够了,你爹从来不拍死,就怕你兄弟几个以后没人管了受欺负,你一定要记住你爹是咋死的!”
张云龙是在一声枪响后,直愣愣地倒在白河边的。雨水裹着泪水,在风中将他的血水和屈辱浇灌在荒草中。一个五十五岁的生命,就这样像炮灰一样结束了。因为当时农村有规矩,对在外非正常死亡的人不能入祖坟,所以张青屏只好就地挖坑,将父亲尸体草草埋掉。双手带着血道子给父亲身上盖完最后一把土,他连一滴泪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满脑子晃动着形形色色面目狰狞的影子,天地暗淡,风声鹤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抛弃他,挖苦他,羞辱他。
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父亲的死,实在给他影响太大了。这影响,不仅是刻在他心上的伤痕,而且还给他留下了一大笔外债,以致他带着奶奶李桂芝和三个弟妹虽胼手胝足日夜操劳,三年还没还清债务。随着姐弟的成长,所需花销也越来越多,再加上父亲生前已将祖上留下的好田全部卖光,只剩下了几亩岗洼的薄地,日子过得相当困苦。
夜里,张青屏怎么也睡不着觉,他披衣下床对奶奶说:“奶,这真把咱逼得走投无路了,我要在屋里再蹲下去非要憋死,我想出去闯一闯,闯不出个人样儿就不回来。”
李桂芝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嘴,心酸地挤出几颗老泪,悲怜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你走我不拦你,放有出息点,不要忘记是谁逼你出去的,给一家人争口气。”
张青屏斩钉截铁地对奶奶说:“奶,你放心,我忘不了张世信,也忘不了邱振爽,有朝一日我掌住刀把子,非宰了他们不可。”
李桂芝说:“好孙娃,以后不管你走到啥地方,都不要忘记自己姓啥名谁,为啥要这样做。如果在外混不下去,就赶快回来,记住天无绝人之路。”
后半夜,张青屏辞别奶奶,推门而出。
张青屏和他爹一样,是个倔脾气。离家时,他胸腔里除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外,手无寸铁,二弟台屏抹着眼泪把他追到门外,哭着喊:“哥,你到哪里去?”
张青屏红着眼睛说:“谁能帮我报仇,我就找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