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 程金顺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千百年来,李绅的这首《悯农》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我虽不是农民,肩负着教书育人的责任,但我的妻子是农民,家里种了几亩地,锄禾便成了我工作之余的一大乐趣。
今年麦收过后,经过妻子精心安排,三亩地里,芝麻、花生、玉米,各据一方,加上雨水及时,关键时候又浇了水,各种庄稼苗好像比赛一样争着长,当然各种杂草也不甘落后,整个地块显得生机勃勃。
我家的地紧靠路边,每日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无论是步行的,还是开车的,经过我家地边,都不约而同地撂下一句话:这家地里的苗子赶紧得锄。
于是,我和妻子一有空闲便扛着锄头下地锄禾。特别是星期天,锄禾成了我们的中心任务。
或许有朋友说了,有除草剂谁还再去锄地,你们两个是不是特傻呀?我要告诉这位朋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种地最好少用除草剂。一方面,我之所以要种地,就是因为想吃到一口安全、放心的粮食;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劳动中感受一下《悯农》诗的意境。
星期天天刚亮,我和妻子扛着锄头,骑着电车,沐着晨光,浴着晨风,来到我家地里。望着绿油油的禾苗,就像看见了自己的亲人,忍不住扑上前去。但踏进地里才发现,纵是亲人,也有亲疏,何况还有杂草也在邀宠,锄禾就成了复杂的工程:不同庄稼,要不同对待;不同庄稼,要制订不同的锄禾策略。譬如芝麻,由于种量下得大,苗子稠,首先要间苗,又由于存在许多不稳定因素,苗又不能间得一步到位。而玉米和花生则不需间苗,只需除草、培土、追肥即可。
在锄芝麻中,我发现,它和写文章一样,有些芝麻苗虽然长得很健壮、很漂亮,但由于生长的位置不合适,不去掉它,整片庄稼都不协调、不通畅,就像文章中一句不恰切的句子,即使它再华美无比,不去掉它,整篇文章都显得别扭。只有去掉它,整篇文章才显得和谐、完美。这就叫不以文害义。因此,有经验的老农教育我,锄芝麻苗心要狠,不要因为苗子好就舍不得锄掉它。修改文章何尝不是如此,纵使自己再得意的句子,如果不符合文意,也要狠心把它删掉。
只有握着锄头,亲自下地去锄禾,才能体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诗句中野草的顽强。野草在田里被称为杂草,人们为了保住庄稼,必除之而后快。可是明明上星期才除过草,隔一段时间再到地里看看,杂草又爬满了田垄,特别是一种叫乱草的,生命力特别强大,即使把它整棵锄掉,只要草根没脱离地面,照样可以死而复生。何况,大草尚未去掉,庄稼棵里的嫩草芽就已经破土而出了,这前赴后继的架势,真如愚公说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让我明白锄禾是一场生生不息的持久战!
虽然我们已经起得很早了,但仲夏的太阳也不懒惰。时间才八点多,它就爬到了我的头顶,“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热辣辣的太阳晒得我无处可藏,汗水顺着发丝淌满我的额头、脸颊,滴落禾叶之上、泥土之中。特别是将近中午,太阳就像一个火炉子罩在我的头顶上,此时除草效果最好,锄掉的草绝无生还的可能。但也是人最难受的时刻,我在烈日下锄禾,忍受着它像晒豆酱一样的炙烤,淋漓的汗水模糊了双眼,打湿了衣衫,最后从脸上、胳膊上、裤脚上滴入脚下的土壤。在此刻,我才明白,自己就是一首有生命的古诗,飞舞的锄头,移动的脚步,就是诗的韵律,在阳光的照耀下,活灵活现,生动无比。
我在太阳下读诗,我惊讶地发现,绿油油的庄稼地里才是生长诗句的地方。我才明白伟大的文学家们为什么对土地有那么深厚的情结,因为作家一旦离开了土地,就像庄稼离开了土壤,必然失去创作的灵感,作品就失去了应有的生命力。
把自己耕耘成诗句,就像凤凰涅盘。几个星期天的烈日暴晒,我成了一粒黑红色的酱豆,也许唐人李绅《悯农》的诗句就是这种颜色吧,虽然土气但底气十足,因为我的生命里有平平仄仄,有千百年来解脱不开的大地情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