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情结

土地情结

细  雨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家祖祖辈辈务农，世世代代种田，庄稼人土里生土里长，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生在家里的土炕上，长在耕种的土地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农谚说：“万物土里生。”五谷杂粮，花花草草，树木丛林，都从土里长出、长大、开花、结果，土地是万物生长的根基。

　　土地有肥沃贫瘠之分，肥沃的土地土壤厚，松松散散，沙石少；贫瘠的土地土层薄，坚硬板结，沙石多。肥沃的地里能种啥，贫瘠的土里能长啥，庄稼人心里明明白白、一清二楚。该种瓜的不种豆，能种花生的不种红薯，最大限度地让地尽其用。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天高无边，虚幻缥缈；地厚土热，实实在在。一代代先人用体温和血液焐热土地，把汗水一滴滴洒在土里，把时光一寸寸融进泥里。土地芳香，泥土发亮，收割着庄稼，收获着希望，养育着儿女，繁衍着后代，推动着社会向前发展。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视土地为生命，干活不惜力，是一把种地的好手，农活样样在行，锄地，犁地，更是父亲的拿手活。

　　夏、秋天锄地，太阳当头照，地上似火烤，庄稼地里如蒸笼，锄把晒得烫手，地皮烙脚。父亲不怕天热地烤，趁天热锄地，为的是天热草锄掉就晒死了。天越热，父亲锄得越有劲，满头满脸满身的汗，不是往下滴，而是向下流。头上戴顶旧草帽，肩膀上搭条又苦又咸的毛巾，擦擦脸，拧一把，拧得汗水直往下流。弯着腰，弓着腿，扎稳步，锄一锄向前挪一个脚印，锄一锄掉一滴汗水，一锄接一锄，一下连一下，汗水滴在脚窝里，锄头扎在土壤里。锄到地头，用脚把粘在锄上的杂草和泥土擦掉，父亲拿起我送给他的大号军用水壶，“咕咚咕咚”喝一气，半天能喝几斤水。

　　父亲锄地，天旱锄天涝也锄。父亲说，常锄常有功，锄得多的地能多打粮食。

　　父亲犁地更是与众不同，一是爱牛惜牛，只吆喝吓唬牛，鞭子啪啪响，不打牛；二是爱土恋地。父亲犁的地，深浅均匀，宽窄适度，一犁紧贴着一犁。在酷热天犁地，为了尽量犁得深些，父亲一手扶犁杖，一手狠压犁辕，腰弯如弓，比犁辕还弯，头伸老长，头上汗珠往下掉，背上汗水向下流。有时，父亲干脆赤着脚，边扶犁吆喝着牛，边用脚丫踢碎那些被犁铧翻出来的大土坷垃。泥浪在他的脚前汹涌翻滚，被他不时踢碎的土坷垃，像一朵朵纷纷扬扬绽开的黝黑色花朵，黑黝黝，亮闪闪。温热的地气在他的脚踝上氤氲着、弥漫着。不时有一群群麻雀跟在他的身后，扑棱棱地飞起停落，疯抢从泥土里犁出来的虫子、草籽和掉在地里的粮食。

　　犁到地头，父亲停下犁，让牛喘喘气，倒倒沫（反刍）。掏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火，“吧嗒吧嗒”地蹲在地头上吸着。烟袋锅里的火苗一闪一闪的，烟从鼻孔里缓缓涌岀，四散开来飘向原野。父亲看着自己犁过的地，满意地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朵菊花。

　　我是农民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农民的血，骨子里长着农民的秉性脾气，天生的性格倔强。家乡的土地养育了我，从小跟着大人地里割草、河里洗澡、树上摘枣，和小伙伴们一起坑里玩泥巴、河里捉鱼虾、塘里逮青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农民的儿子早长大，长大有力气，有劲好干活。人还没有铁锹把高，就学着大人的样子下地掰玉米、割豆子、刨红薯、摘棉花、砍高粱、拔萝卜、打坷垃……

　　上学离开家，当兵走天涯，转业四海为家。离家越来越远，越远越想家，想念那片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每次回老家，都要到地里去走走、转转、看看。闻闻土地的清香，吃吃老家的农家饭，喝喝老井里的甘甜水，找找那流失的童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