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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麦田 苟文华/文

2020-06-22 21:36 | 网络 |

父亲躬身在自己的麦田地头,黑瘦的布满蚯蚓一样的手颤抖着,慢慢伸向一棵泛黄的麦穗。他用手指轻轻地将麦穗拨过来看,又拨过去看,仔细认真而又充满感情。
       一场阵雨过去才三两天,树木和庄稼皆显示出蓬勃的生机,湿湿的土地在炎阳的炙烤下,蒸腾着湿热的水汽。灌浆完毕的小麦原本葱绿的叶子,经过强烈光照和湿热水汽的浸润,从根部到尖梢,叶缘变成赭黄色。所有的麦穗,麦芒之上也已经泛黄,麦籽正在竭力吸收养分,像百米冲刺般完成最后的生长。
       小满至,麦半熟。麦熟时节,是最揪心的时候。如逢天旱,小麦的籽粒就很难长得饱满,歉收是必然的;若遇暴雨或者连阴雨,狂风暴雨又会导致小麦倒伏,湿热和高温,小麦等不及收割就会在麦穗上发芽。辛辛苦苦耕种和管理七八个月,“龙口夺食”,让人欢喜让人愁。
       父亲一生视庄稼如儿女,几乎每天都要抽空去麦地边转一转,看看麦子的长势。对于父亲这样的农民而言,麦子的长势和收成,实在太重要太重要。在父亲的意识里,庄稼人就得种地,地种得好坏,关乎一个职业农民的声誉和尊严。你的地荒了,你的庄稼歉收了,就得饿肚子。一个终生种地的农民,日子过得没有粮食吃,你还是一个庄稼汉吗?你还有资格在村庄和土地里出入吗?一家老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土地中来?
       在我们乡村里,不好好种地的人,就是“二流子”,为人所不齿。庄稼就是庄户人的脸面,不仅关乎一家人的衣食温饱,更关乎一家之主的声誉。所以,父亲从秋季小麦播种进土地,就不住脚地去麦地里转,打一打土坷垃,勾一勾水沟,就连地头和棱边,都要收拾得有眉有眼。冬天,拉着架子车一趟一趟地往麦地里送肥,如果天不下雪,就抽水浇灌,直到年关的大雪覆盖住麦田,他才肯窝在热炕上休息。施肥,除草,浇水,一天天地莳弄,小麦拔节抽穗,扬花灌浆,他还不能放心。
       “麦子装进包囤里,才算是自己的粮食。”
       父亲选定一棵黄色较重的麦穗,牙一咬,噌的一声,麦穗就被父亲从麦秆脖子上掐下来。父亲将麦穗拿在手中,一边仔细地端详,一边用食指点着,一排一排、一粒一粒地数麦穗上的麦粒数。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数得一滴汗水流入眼睛,视线模糊,他才罢手。父亲用灰白色的汗衫袖子擦拭完眼睛,又将麦穗放在手掌心,两手闭合着揉搓。麦穗在父亲的掌心蜷缩成一团,青绿的麦粒与黄绿色的麦芒逐渐分离。他附下头,从胡子拉碴的嘴唇里轻轻地吹出一口气,麦芒轻缓地飘落,一撮青青的还不硬朗的麦粒便留在了掌心。
       父亲捏起一粒麦子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并眯起眼睛细细地品咂。第二粒第三粒麦子又送入口中,父亲继续慢慢地咀嚼,眯着眼睛咂吧着,咂吧着,青绿的面酱在他的舌尖和唇齿间蠕动,一股新鲜的面香混合着青草一样的草香,从父亲的喉咙浸入肺腑,刺激着他的味蕾。
       毒毒的太阳将万丈光芒箭一样射向浩瀚无垠的麦田,射向父亲毫无遮拦的身体,射向皱纹密布的额头和脸庞。麦黄一晌,要不了多少时日,这些半黄的麦子就完全黄亮亮如金子般成熟并被父亲收获,储存进包囤,储存进父亲的记忆。父亲就用收获的新麦,酿制麦酒,庆祝丰收。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一只杜鹃鸟殷切地鸣叫着,从父亲的头顶飞过。
       父亲站在麦田边,眯着眼睛陶醉地咀嚼着满嘴的麦粒,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股浊汗从父亲黧黑的额头咸咸地淌进正在咀嚼麦粒的嘴中。父亲不假思索地将汗水和麦粒吞咽进肚子,仿佛在痛饮着自己新酿制的麦酒。他像迷醉了一样,摇头晃脑,梗直脖子,望望苍天,瞅瞅黄地,对着自己的麦田高呼:“噢,我吃上新麦了,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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