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就是芦苇,吟读经典语句,村庄已然走进了初冬,万物开始萧条,清水河畔的芦苇荡,扬起漫天飞舞的芦花。花穗耀眼,雪一般随风摇曳,颈杆渐渐变黄,笔直地挺立着脊梁,在村庄腹地活出天使的模样,而我却不在故乡。 我的外祖父母就傍着芦苇荡居住,我经常去他们家蹭饭。外祖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他打制的家具精巧别致,坚固耐用,手艺人饿不着,条件相对来说好一些。 外祖父十分严厉,我的六个舅、一个姨都被他驯服得很听话。外祖父扛着工具包出门,安排外祖母带领儿女下田劳作,端午前采摘苇叶,捆成一扎一扎的,嘱咐大舅挑着满满的担子步行七八里山路,去集市卖掉换柴米油盐酱醋茶,谁个偷懒准挨外祖父的骂。 芦苇荡生长着十几棵桑椹树,蓊蓊郁郁连成一片浓荫,布谷在树丛一声声报喜,大舅相亲成功,外祖父和孩子们,起五更爬半夜,手推车,肩扛石头,摔泥方子,扒地基,在芦苇荡上游垒起一栋房子,挑灯夜战用芦苇编织了一顶新苇席,娶我大舅妈过门。 以此类推是二舅三舅,几幢屋子拔地而起,一顶顶芦苇席子为外祖父母迎来了三个芦花似的儿媳。四舅舅在桑椹熟了的暖风里,远去青海当兵,他一身绿色军装返乡探亲,家里接到了他被留在部队的消息。外祖父纵然有太多不舍,也记得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古训。 于是,四舅舅的爱情也盛绽在迢遥的青海湖,只是他邮寄来的照片始终以湖边浩荡的芦苇做背景,直至后来客死他乡,外祖父和二舅不远几千里奔赴军营,四舅舅已经躺在坟堆中,周围是葳蕤的芦苇丛。将四舅舅的骨灰捧回老家,外祖父在芦苇荡的深处,给他安了一个永远的家。 四舅舅是外祖父母永远的疼痛,外祖父在许多个黄昏游走于芦苇荡中,他思念故去的四舅舅,风掀动着芦苇,隐约听得四舅舅的声音。人去若流星陨落,年年岁岁花相似,四舅舅是否变作芦苇,岁岁年年与外祖父母共朝夕? 母亲没有走出村子,她就想距离外祖父母近一些,帮他们走出失去亲人的疼痛。五舅六舅也结婚另立门灶后,外祖父遗憾地驾鹤西去,他为儿子们每人盖了一栋房子,每家编织了一顶苇席,每屋打了一套家具,原以为接下来的岁月能享清福,不料一场大病夺走了他的生命,那一年的冬天,芦苇荡被一把火烧个精光。第二年春雨润无声,芦苇重新焕发生命力,桑椹树也默默地抽出了嫩芽、枝叶。我小姨和男友扎进芦苇荡约会的镜头,还刻在心灵底片,待她出嫁时,外祖母用了几个晚上编了一顶苇席做嫁妆。小姨不置可否,九十年代的乡村,经济复苏,商场柜台摆着各种颜色的人造皮革,农家土炕基本改铺皮革了,质地光滑,也体面。苇席退出了历史舞台,我家铺的苇席,一直是外祖父母给编织的,我到外地读书寒暑假回来,家中早不铺苇席了。 如今返归村庄,舅舅们翻修后的青瓦房安静地矗立在清水河畔,残存的一片芦苇活在岸上,孤寂的忍受着光阴的轮回。司空曙说:“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于我唯有守着在西风中萧瑟的芦花,缅怀我逝去的亲人,看着越来越苍老的舅舅们,依稀感到他们就是清水河畔的一株株芦苇,习惯沉默,咬着牙吞下一路沧桑,这种心态值得我一生追逐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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