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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游砣 王生虎/文

2020-04-17 00:52 | 网络 |

在乡下,爷爷那辈人只会问“你家有几根扁担”,而不会问“你家有几个儿子”。在他们眼里,男子是壮劳力,是一根挑得起大梁的扁担。谁家“扁担”多,会招人羡慕——做农活全靠人力,劳力越多日子越兴旺。如今,农业机械化,扁担已经沦为配角,这种说法鲜少再有人提起。但,扁担在农户人家依然有用场。
       我家有根柳木扁担,因为质量轻、韧性足,深得爸妈喜爱。我第一次使用它,才小学四年级。新稻还在晒场上,朗朗的天说变就变了脸,狂风骤起、乌云压顶。爸妈心急如焚,急忙招呼孩子帮忙。哥哥瘦弱,负责撑口袋,我能吃能睡身体好,专和爸爸把粮袋往屋里抬。我个头矮,毫无争议成为开道夫。每一次扁担上肩前,爸爸会把麻绳往他那头赶,像粮站过磅的叔叔赶游砣一样。这动作让我奇怪,难不成麻绳位置不同粮袋重量也会发生变化。更奇怪的是,我感觉粮袋并不沉,爸爸却忙得满头大汗。直到有一天,我挑河水煮饭,满桶挑不动,半桶前后重量很难做到相等。我坚持“一个中心”,走得跌跌碰碰,一路走一路洒,到家桶都见了底。尝试来尝试去才知道,担子哪头重肩膀必须向哪头移,否则找不到平衡点。即便那时我不知道这是“杠杆原理”,却也明白了爸爸“赶游砣”的用心——他认为我这根扁担还小,得悠着点使用,自己承担绝大部分重量。
       长大后我时常回家干农活,爸爸还是习惯“赶游砣”。可我都是大人了,哪能再让他照顾。三番五次抗议,爸爸终于妥协,麻绳固定在扁担中心,步子和日子一样轻松。这种情形持续很长时间,直到农田被大户承包,我才远离农活。
       即便无活可干,我也经常回老家。爸妈年事已高,需要孩子呵护与关爱。昨日回去,爸爸唤我把鸡饲料抬去后院。妈妈身体不舒服,不能吃重。可是爸爸也有小恙,因为骨刺走路不太利索。一袋鸡饲料足足一百二十斤,我怎么能让他干这么重的活。我对爸爸说:“拿只空口袋给我,分开来扛过去。”他不答应,固执地把麻绳塞给我,说:“我能抬得动。”没商量的语气。爸爸很倔强,决定的事容不得孩子推三阻四。我只能答应,把麻绳尽量捋到自己这一端。爸爸皱起眉头很不满,“朝中间放一点,要不然你怎么走路。”我唯唯诺诺,却在爸爸转身后,迅速把“游砣”重新拨到眼前。爸爸在前,我在后,饲料袋上下起伏、左右摇晃。起伏是因为扁担有弹性,摇晃是由于爸爸行走不便。袋子晃来晃去,晃得我双眼模糊。
       日月如梭,一转眼,柳木扁担已经伴随我们数十载光阴。每一寸光阴,都在它身上刻有一个印记。麻绳是一只游砣,被时光的大手推着,在这把刻度尺上一格一格,从爸爸那头冷酷而坚决地向我这端移动,带走爸爸清澈的眼神和健康的体魄,带给我深深的无奈与满腹的心酸。多想它定格在某个静好的时刻,那样,父辈不会苍老、孩子永远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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