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讲，梦里出现故乡那株古槐尚是头一回，尽管我常常在独处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它，也曾经无数次地怀念起与它相关的一切。
在梦中，与我一同长大的玩伴悉数变成童年的模样，我们照旧席地仰躺，静默地盯着眼上方熟悉又陌生的古槐，只是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除了几个人短促的呼吸以及偶或从树上飘下的叶落的轻音，我们没有捕捉到麻雀的一声啁啾，也没有耳闻到公狗的一声嗥叫，甚至没有听到村民的一声跫音。再后来，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分明感到有人在啜泣，也真切地感到有孤寂的侵袭。
当我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故乡那株原本粗壮的古槐便立时仿佛一位迟暮的老者，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步履蹒跚地向更加遥远的岁月深处踱去。
明晰的记忆中，在那个乡村闭塞物质匮乏的年代，年岁无从考究的古槐一度是我们精神快乐的寄托。那时，我们尚未被取缔的村小就安静地坐落在古槐之下，散发着活泼与希望的气息。在校园里，我们只要一抬头，便能望见它高耸入云的壮美。年轻的老师也因此经常教育我们要像古槐一样，在人生道路上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与挫折，一定要坚韧不拔，要“风雨不动安如山”，经得起岁月沧桑的洗礼，终能学有所成，劳有所得，不日则会锤炼成参天大树。
我们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根本没有那么深刻的觉悟，老师的一番谆谆教诲，对我们并没有产生醍醐灌顶的功效。在我们看来，只要在家不挨大人斥，在校不受老师训就算是逍遥自在的生活。而巴掌大的村子，足以成为我们的“桃花源”了。
其实，村里尚有许多人在，鲜有外出谋生的，热闹非凡。即便在田里忙活一天，傍晚的时候，几乎全村的大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麇集在距离古槐的不远处闲谝到很晚，给单调的生活增添了许多快活的气息。
古槐长在我们上学的必经之地，它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春夏的时候，它变得枝繁叶茂，不仅我们喜欢在它的绿荫下纳凉追逐，就连各种飞鸟也热衷于在它蓊郁的枝叶中嬉闹。有时，顽皮的我们也会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攀爬上去捉虫子；或者异想天开地在上面捕飞鸟。秋冬时节，当刺骨的冷风在黄土地肆虐的时候，受到冷落的古槐依然傲挺着身躯，耸立在那里，遥望着远方，乐观地静待来年的生机。
前年回乡过年，闲来无事，我便独自绕着村里转悠了一圈。外出谋生的人已经很少有返家过年的了，放眼望去，一个个无主的萧索院落横在那里，显得十分冷清。途径古槐身旁，抬眼见它寂寥的身躯，我便愈加地忽觉一股复杂的电流窜遍全身。
梦醒之后，儿时古槐之下的一幕幕又开始在我脑海里轮番上阵，使我百感交集……
|
